后娘最彪悍
  • 后娘最彪悍
  • 分类:武侠仙侠
  • 作者:浣若君作者
  • 更新:2022-07-16 08:12:00
  • 最新章节:第3章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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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陈丽娜重生回了七十年代,在这里,她即将提前十五年遇到前世的丈夫聂博钊。上辈子,他疼她入骨,为她付出一切,不求回报。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陈丽娜不顾他有三个将来会成为反派的儿子,主动找上他,自愿再嫁给他。这一世,她要倾覆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爱,和他白头偕老!

《后娘最彪悍》精彩片段

“这么多年,谢谢你能一直陪着我。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灰色的,是不停的失去,直到遇到你之后,我的人生才有了彩色。”

男人已经快要死了,却还是舍不得松开妻子的手,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她:“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情。”

“我不在的时候也不能凑和,每天一定要按时吃饭。”

“我知道!”女人难过的捂上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人已经濒临死亡了,依旧在喃喃而语:“要是能早遇到你,早点遇到你该多好。”

岁月带来了年龄,却不曾衰减过她的美貌,一分一毫,一颦一笑,她仍是他初见时的那么美,美到男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他脑子里满满的,全是她在他人生最灰黯,最荒凉的时候,给他的那些慰籍,可是他答应过她的事情,却是永远也无法再实现了。

一生太短暂,而他们又相遇的太晚,眼看生死相别,真是数不尽的遗憾呀。

“老聂,老聂!”眼看着男人闭上了眼睛,没了呼吸,女人使劲的拽他的手。

她一生颠波,孤苦零仃,好容易在三十五岁的时候遇到这个男人,从此叫他捧在心窝儿上宠着,疼着,爱着,好日子还没过够了,相约游遍名山大川的愿望还没实现了,他怎么能现在就死了呢?

“真想让你瞧瞧我年青时的样子。”男人忽而又睁开眼睛来,一只粗厚的手回握了握女人的手:“不过隔着一条河啊,就一条河的距离,咱们怎么就没见过呢?”

这回,他是真要咽气了。

女人不由伏到男人的身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陈女士,聂先生将钊氏置业所有的股权全部留给了您,从今往后,您将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当然,您的继子也保证,他绝对会永远孝敬于您。”律师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犹豫。

男人前半生为国家作贡献,亲手打造起国家最大的油田来。后半生下海创业,拼博出身家十几个亿的基业来,其人一生,可谓传奇。

而这位陈丽娜女士是男人的续弦,男人的三个孩子,小时候无人抚养教导,两个走上了岐路,年纪青青就死了,如今唯一活着的一个,还因为体弱多病,终年在医院疗养。

说孝敬,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是这整个家的希望啊,也是我的希望,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想想自己半生飘零,遇到聂博钊之后,他给自己的那些温暖,陈丽娜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他不止是丈夫啊,他是她这后半生唯一的温暖和意义,他走了,叫她一个人于这世上怎么活?

眼看着丈夫咽下最后一口气,陈丽娜捂着嘴就痛哭了起来。

——

“丽娜,别哭了,你倒是起来啊,再哭下去,眼睛该哭坏了。”

陈丽娜猛的翻了起来,望着木橼烟熏黄了的屋梁,再侧首,墙上贴着的花花绿绿的糖纸,明显带着陈年的老迹。

她爬了起来,于墙上摸了半天,一把拉开块绒布面的,半新半旧的窗帘子,就见年青时的母亲何兰儿坐在院子里,大盆里水雾绑绕的,正在烫着半只腊猪头。

“妈,咋的是你?”

“咋就不能是我,这孩子,哭傻了你了。别哭了,你看妈今儿烫的这半只腊猪头,够敞快吧?你大姨父爱吃猪头肉,你的婚事呀,妈帮你想办法。”

陈丽娜翻身坐了起来,从桌子上拿过日历来,一把翻开,1970年10月16日。

她这竟是,回到过去了?

“你表哥想退婚,哪那行呢,打小儿订的娃娃亲,哪是他说退就能退的,妈把这个猪头提着,咱们一起去,妈帮你把这婚事给你保下来。”

“保什么保,聂国柱不就是在部队上谈了个首长家的闺女想退婚嘛,就让他退嘛,这有啥,咱们丽娜好歹也是大学生,俩人又是表哥表妹的,本身太近的血源结婚就不好,这下退了,不是更好?”陈丽娜的爸爸陈秉仓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就跟她妈吵上了。

“那你说咋办,她都二十岁的人了,学学没法上,回到家里来,就只有务农这一条路,而且,你说,就咱们这出身,现在咋给她找对象?”

“我说退婚,退了再找,大不了在家作老姑娘。”

“退退退,都退,前一个给人退回来,还在家嫁不出去了,这一个又退了,你有脸见人,我还没脸见人了。”

父母在外面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陈丽娜坐在屋子里,却是仔细回忆起往事来。

她生于1950年,68年上考上的红岩女子师范大学,可惜只读了一年书,就因为被查出太祖父是前清的老秀才,在成份划分中属于臭老九,就给学校劝退了。

劝退之后,她没有文凭,如今城市里又没有可以打零工的地方,她就只能回到农村来。

而回村之后,陈丽娜和所有的社员一样,就投入到广大农村的生产建设中来了。

她家这臭老九的成分,可以说是关系着她一生的命运。

首先,因为家庭成份问题,大姐陈丽丽的婚姻解体了,如今也回了家,在家四处等人作媒找对象,准备结婚了。

而陈丽娜呢,她可是整个齐思乡第一个考上女子师范大学的姑娘,到省城读了一回书,黄河水洗白了她的肤色,白的跟那刚挤出来的牛奶似的。

读书增加了她的文净气质,谈吐自然也没得说。在上高一的时候,中苏还未正式交恶,而陈丽娜靠着收音机学了一腔的好俄语,有专家团来学校,献花的都是陈丽娜。

为了能学好俄语,她甚至专门交了一个远在边疆的俄语笔友,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这样好的姑娘,本该前途似锦的,就因为她的成份,学上不成了,现在婚也结不成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而她的表哥聂国柱,可以说是她在农村熬了一年之后最后的希望了。

但是,聂国柱在部队上,叫一个首长家的闺女给看上了,首长多次跟他谈心,希望他能解除老家的婚约,跟自己家的闺女结婚。

聂国柱在经过多方的思想斗争后,前些天给陈丽娜寄了封分手信来,就是准备要把这婚给退了,这也是陈丽娜一早哭醒来的原因。

回忆里,母亲何兰儿提着半个猪头上门,猪头送出去了,婚事也给保了下来,最后她和聂国柱还结婚了。

结婚之后的聂国柱就复员回乡了,她费尽心思的讨好聂国柱,可聂国柱却只会喝酒,打人。

要么抓着她初夜没见红的事儿,说她乱耍朋友思想腐化,要么就是在她面前说首长家的闺女有多好多好,自己娶了她有多后悔。

再后来一改革开放,聂国柱就下了海,经商去了。

然后吃喝嫖赌,生意没作大,最后却是出车祸,死在了去嫖的路上。

这样的人,跟将来能在商场上咤叱风云,有几十亿的资产时还洁身自好的男人比吗?

他能比吗?

陈丽娜一把推开了门,出门就说:“妈,我决定了,我要退婚。”

……

正值清晨,齐思河上水广泛泛,远处拖拉机在耕田里来来回回的忙碌着秋收,聂家庄的社员们忙忙碌碌,一片红火景象,边劳动,还边在唱着: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领袖就是那金色地太阳……

陈丽娜深深吸了口农村初秋这清冽的空气,才敢确定自己是真回来了,她回到了1970年。

那聂博钊了,她三十五岁才遇到,从此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了。

一路小跑着越过波光辚辚的齐思河,对面便是一株株叶子金黄的白桦树,拖拉机在地里奔驰着,一户户人家的青瓦屋顶,也叫朝阳染成了金色。

这就是聂家庄啊,难道说,男人年青的时候,真的就生活在这儿,与她只隔着一条河?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站住。”忽而,原野上跑来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从陈丽娜身边冲过去,扑到地上就把两个正扭打在一起的孩子给拧开了:“聂小强,谁叫你打我家三蛋的?”

陈丽娜顿时眼前一亮,就走了过去:“卫……聂卫民?”

那气鼓鼓的小男孩护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家伙,背后还挡着个约莫四岁左右的,虽才不过五六岁,却是一脸刺头青的不驯,一脸戒备的望着陈丽娜。

陈丽娜顿时就笑了:这不是聂卫民嘛,聂博钊的大小子。

不过,等她嫁给聂博钊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她只看过几张这孩子的照片而已。

没错,她那男人,比她大着十岁,在遇到她之前,早就结过一次婚,可惜妻子死了,留下三个儿子来。

要说这仨儿子,原本该是一个比一个更成材的,只可惜,十年浩劫,又加教育不当,全成了社会的大害虫。

而她回来了,她居然回来了。

那这一回,她是不是可以早点遇到聂博钊,再嫁给他,与他一起和和美美,把失去的这十五年,给补回来?

“还说什么城里来的孩子,呸,你们没妈,没妈的孩子就活该挨打。”聂小强说着,一枚土坎垃就扔了过去,砸在小聂卫民的头上。

聂卫民嘴皮子都咬青了,任凭聂小强拳打脚踢着,紧紧护着弟弟,就是不肯叫聂小强给踹到。

陈丽娜向来最看不惯的就是熊孩子,一把拽上聂小强的耳朵:“谁家的孩子,有人教没人养的,怎么乱打人呢你?”

孩子总是怕大人的,聂小强一看有人出头,当然松开聂卫民就跑远了。

而倔倔的聂卫民了,拉起俩弟弟,飞似的就跑了。

远处的田野上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眼瞅着聂卫民跑过去了,拽住了就开始戳指头:“叫你们不要乱跑,鞋子不得要票吗,跑多了饿肚子快,饭不也是粮食?你爸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养你们,你们还在外头打架,扯破了衣服谁帮你们缝,啊?”

“婆,是聂小强先打的人。”

“聂小强家爸是大队书记,你爸要也是大队书记,我由着你打他。”

毕竟过了多少年,而且陈丽娜上辈子基本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齐思乡的,自己村里的人还能认个七七八八,隔壁村的人就完全的,一个都不认识了。

所以,她并不认得这个妇女。

但是,聂卫民咋管她叫婆呢,齐思乡土话,婆就是奶奶的意思啊。

陈丽娜当然也在齐思乡生活了近二十年,但是,到底就是没听说过,河对岸的聂家庄有聂博钊这么个人啊。

将来,每每问起聂博钊,问起他的家人,他都说死绝了,没人了,但是,既他儿子在这儿,就证明还是有亲戚的嘛。

“哟,这不是陈老师家二姑娘,你大姐了,在家了没?听说你和国柱的婚也退了,像你们这类成分,现在对象难找吧?”这妇女笑着就问了一句。

陈丽娜应了一声,因为面生,没有多聊。

不过,刚在河畔碰见过,等回到家,陈丽娜就发现,这妇女又在自个儿家坐着呢。

而她妈洗了半天又炖了半天的猪头肉,这妇女一片又一片的,正在挟着吃了。

“何嫂子你看,我儿子四天前才从边疆拍来的电报,三天三夜火车,半天的长途汽车,他明天就到咱们齐思乡了,你家大闺女可现在就得准备,毕竟他只有十天的假期,路上就得花去八天,到家两天,见个面就得走。”这妇女说。

何兰儿犹豫着:“黄大嫂,我家丽丽的心思,还是不想给人当保姆,毕竟仨孩子了,还都是男娃,可不好带。再说了,我们连你家老大具体人是个啥样子都没见过了,这么着急的把人带走,怕不合适吧?”

“但是,你家丽丽可是用了我家二十块钱的,何大嫂你说,二十块钱在现在来说,可不算小数目吧,一个工人的工资,撑死了一个月才十块钱。”这黄大嫂不依不饶。

“那我们要真反悔了,不想去了呢?”何兰儿咬着牙。

“那就退钱,二十块钱呢你得退给我。”这黄大嫂脸变了,猪头肉也不肯吃了。

“行,那我们考虑一下吧。等大姑娘回来了,我问问她的意思。”

“光问可不行啊,何嫂子,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定金,事儿不成就得退。”说着,这黄大嫂起身就走了。

何兰儿闷坐了半天,哎哟拍了把大腿,说:“完了,这可完了,妈哪有二十块钱还人家哟。”

陈丽娜也才给大学劝退,从省城回来,于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知,于是问说:“妈,究竟怎么回事啊?”

“还不是你姐闹的?”何兰儿又气又无可奈何:“刚才来的那是隔壁聂家庄聂老二的妈黄桂兰,她不是有个大儿子聂老大在边疆沙漠里的石油基地上班嘛,前妻生了仨儿子,死了,现在没人带,扔老家放着呢。然后呢,他想把孩子给接回去,于是寻思着,从老家给孩子们找个保姆,一个月给五块钱,去给仨孩子当保姆。当时你姐不是才跟王红兵离婚了,就说自己愿意去,还问黄桂兰借了二十块钱,说是提前借四个月的工资,这不,黄桂兰来找她了嘛,要么还钱,要么去边疆,人家总得要一样儿?”

“我姐呢?她去哪儿了呀?”陈丽娜问道。

姐姐想去给人作保姆这事儿,她咋就不记得呢?

“妈,妹,我回来啦。”正说着,院子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何兰儿正生气着呢,努了努嘴说:“喽,这不是来了?”

“姐,聂老大的妈刚才来,说要你准备一下,到边疆去给人作保姆,你准备的咋样了?”陈丽娜问。

“我不是说让妈给推了去吗?边疆那啥地方,风沙大,又没水,到处是沙漠,我肯定不去,咋,妈还没把这事儿给推掉啊?”

姐姐陈丽丽说着就走了进来,蓝的确凉的裤子,藏青色的绒面小棉衣脏兮兮的,头发紧紧扎着,两只眼睛还有着老大的黑眼圈儿,进来就坐到炕沿子上了,直喘着粗气。

“但是你不是用了人家的钱嘛,黄桂兰指着要钱了。”何兰儿说。

陈丽丽扑通一声跌坐在炕上,咬着唇一言不发,咬牙半天,说:“妈,钱我已经花完了,咋整?”

“二十块啊我的闺女,你爸一月工资才五块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告诉妈,钱你花哪去了?”

“王红兵不是给那些小卫兵把腿打断了嘛,住了十天的院,二十块钱花了个一干二净,不过还好,腿算是接上了,人还不至于废掉。”陈丽丽说着就揉起了肚子,问:“妈,家里还有馍吗,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的前心贴后背的。”

“馍,你还知道吃馍。一个月咱们家定量的口粮,现在就剩五斤细面了,妈舍不得蒸馍,家里也只有复合面的窝头,凑合两个填肚子吧。”

所谓的复合面,是拿打碎的荞皮子搀上高粮面蒸出来的。

又硬,又难吃,吃了胃还难受中,吃进去不算啥,拉出来那才叫一个,用将来的话说是,菊花残,满地伤呢。

但是现在这个年代本身就缺吃少穿,这复合面,寻常人还吃不上了。

“那妈你快取去,我真是饿坏了。”陈丽丽说着,就瘫躺到了炕上,显然,她这是累坏了。

“那王红兵咋样了,你们俩不是都离婚了吗,他挨他的斗,你凭啥帮他呀?”何兰儿问。

陈丽丽也不说话,咬着牙望着天,看了半天叫烟熏黑的橼梁,说:“他们那些走资派天天挨斗,也是为了不连累我才离婚的。现在他腿断了,我咋能不照顾?”

“那你也不能四处乱借钱啊,咱家本就困难,你再借上这么一笔债,你叫妈拿啥还?”何兰儿更生气。

陈丽丽的丈夫王红兵,因为有个姑妈四九年的时候跑了台湾,给打成了走资派,其人也算仗义,当时就跟陈丽丽把婚给离了,可是,陈家属于臭老九,本身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丽娜回想往事,发现很快,革命的浪潮就要卷到齐思乡了,到时候她和姐姐俩人全得挨批,文斗武斗轮着来,哎哟,那种苦,可差点没把她们给折磨死。

给了大闺女一只硬梆梆的黑窝头,何兰儿把另一只掰成两半,给了陈丽娜半只,自己也啃着半只,想了半天,拍了把大腿说:“得,那聂老大回来顶多也就两三天嘛,妈是实在没钱还这个债,不行,咱们把门锁了,回一趟漳县你们舅家,先把这抹子债躲过去,你们看咋样?”

陈丽丽立刻就坐了起来:“好啊,妈,咱们先躲吧,我真是没钱还那个债啊。”

“妈,这样怕不好吧,欠了人钱就躲起来,我爸知道了准不答应。”陈丽娜说。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这时候,何兰儿确实把门锁了,带着全家到漳县的舅舅家去走过亲戚,一家人在漳县呆了半个月才回来,合着,就是为了躲债啊。

“不躲咋整?黄桂兰那可是整个齐思乡有名的难缠,咱们这个成份,又没钱还债,她还不得把咱们一家人给活吞了去?你爸那儿瞒着,走的时候把他带上就行。”何兰儿这话说的,就好像陈父是个行李,一拎就可以拎着走一样。

“要不,那聂老大我来见?”陈丽娜说:“实在不行,我姐要不想去当保姆,我去。”

“你?”何兰儿和陈丽丽异口同声:“你个大学生,还这么小的,给人作啥保姆?”

“我不同意,你给我好好儿在家呆着,等妈把猪头提给聂国柱,把你的婚事保下来。”何兰儿说。

陈丽娜才不答这个,反问陈丽丽:“姐,你说现在的斗争形势严重吗?”

那还用说吗?

前夫王红兵和她,本是一对恩爱夫妻,真到斗起来,小卫兵要他们各自揭发彼此,王红兵不肯揭发陈丽丽,就跟她离了婚,把她给解放了。可他自己了,给人打断了腿,就这,小卫兵们还嫌他接受的教育不够深,检讨写的不够好了。

“边疆没有革命,也没有武斗,姐,咱们要真想躲过革命,只怕得到边疆去。”陈丽娜说。

当保姆是一回事儿,油田是国家支柱型产业,在大革命的浪潮中,算是波及最少的地方了。而聂老大在油田上,就免了大革命这一重的冲击,这才是陈丽娜所看中的。

她觉得,无论那个聂老大人咋样,三个孩子好不好带,她们家都得有一个人去边疆。

边疆,是她们一家人想要避开大革命时,最好的一条路。她先去,再把姐姐带出去,说不定这辈子能躲过武斗了?

至于那聂老大,该不会就是聂博钊吧,否则的话,聂卫民咋喊黄桂兰叫婆呢?

还是,她眼花看错了,那孩子不是聂卫民,而是别人家的孩子?

毕竟她上辈子跟聂博钊结婚后,一起生活了也有十几年,咋的就从来没听说过,他妈竟然会是聂家庄的黄桂兰啊?

他应该是红岩省城人,父母都是老革命战士才对啊。

“丽丽,你说呢,见还是不见?”何兰儿说:“横竖你和王红兵都离了,狠心咬牙,不如你就去边疆吧,说不定还能把我们也带出去了,妈吃复合面的窝头也是吃够了,万一油田上有白面吃了?”

陈丽丽心中想的,其实是想让陈丽娜去给人当保姆,但这话她不好明着在母亲跟前说,毕竟陈丽娜读书好学习好,可是老两口子的大宝贝,想了想,她说:“得,那明天,我和丽娜一起去见见聂老大吧。见上一面了再说,妈你说行吗?”

另一边,老聂家,所谓的聂老大,也就是聂博钊,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转半天的长途汽车,风尘朴朴的,也才到家。

甫一进门,仨儿子就在墙跟头站着呢。

“叫爸爸。”聂母黄桂兰说。

“爸爸好。”仨孩子异口同声,当然,一眼望过去,倒也洗的干干净净,衣服虽旧,打着补丁儿,倒也没啥。

聂博钊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抚了一下老大聂卫民的额头,孩子应声嘶了口气,别过了脑袋。

果然,头上一个大包,肯定是叫人给打的。

虽然没说话,但聂母也看到儿子眉头簇到了一起,这肯定是心疼了。

这仨孩子,是聂博钊的妻子在半年前去世之后,聂博钊没办法才给送回农村的。

这个农村老家,聂博钊其实不常来。

黄桂兰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早在他九岁的时候,就把他卖给别人了,所以,他是在省城长大的,于老家的人也不甚亲。

黄桂兰除他之外还有二男一女仨孩子,老二家还有六个小闺女,老三和老四还在读书,家里一长串的娃,聂博钊总担心生母要照顾不好,让仨孩子受罪。

这不,妻子去世将近半年了,聂博钊急的什么一样,联络着听说有一个保姆肯跟他去边疆,就请了十天的假,回来接孩子了。

“妈,那个保姆了,明天能见到吗?我只有两天的假,后天就得带着孩子们走。”聂博钊说。

聂母黄桂兰其实根本不想给孩子们找保姆,是碍于儿子一再写信而求,这才找的陈丽丽。

这会儿当然也没啥好语气:“妈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就让妈给你带孩子,把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全迁到基地去,一家人热热闹闹呆在一起多好。你非不肯听,就想找个保姆。得,人是找好的,明儿咱们一起去见。”

说见就见,当天晚上聂母黄桂兰托人带了个话儿,让第二天一早陈丽丽在齐思河畔等着,那聂老大就要来了。

起了个清清早,俩姐妹就来到了齐思河畔。

陈丽丽还在说:“丽娜,要是那聂老大人不好说话,你可得帮姐把这人给推掉呀。”

忽然,她就顿住了,因为她发现,妹妹两只水杏儿似的大眼睛,目光忽而就直勾勾的望向了对面。

陈丽丽回头一看。

呵,对面走来一个男人,至少一米八几的个头儿,肤色古铜,身上一件呢子大衣,眉刚目毅的,穿着大头皮鞋,真是威武又阳刚,一派帅气。

这人材,她前夫王红兵都比不上啊,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死了老婆。

而陈丽娜呢,她显然紧张极了,紧紧攥着陈丽丽的手,防止自己要倒下去。

不怪男人总说,真想叫她看看自己年青时候的样子,年青,高大,英俊,略深的眼眸,只是一眼,她的心都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老大,瞧见了没,那就是妈给你找的保姆,你瞧着咋样,要是觉着不行,直接推掉算了,妈去帮你带孩子。”聂母黄桂兰紧跟在儿子身后,连语气里都透露着不爽快。

来人伸出手来,就去握陈丽丽的手:“听说你想到边疆去给我家作保姆,工资也是谈好的,咱们见个面,我简短问你几句,行了咱们就定下来,后天一起走,你看怎么样?”

嗓音低沉,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就跟收音机里的播报员似的。

聂母一眼扫过陈家俩姐妹,只看这两姐妹看着自家儿子的眼神,就知道这俩姐妹的心思了:“陈家大闺女,我家老大只找保姆不结婚,你们可别多想啊,他不找对象。”最后几个字,说的格外的重。

不过,这么一句话,足够让再场的三个人都尴尬了。

“你对于边疆,对于我本人有什么疑问,现在尽管问,我帮你解答。”聂博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就说。

陈丽丽手叫妹妹攥的紧紧的,顿了半天,问说:“你在油田上,是个啥子职位?”瞧这样子,不像是个整天在井下钻油的啊。

“这个,等到了边疆,你就会了解的。”他答的很简短。

“不比下井的挖井工人苦吧?”

“相对来说吧,我的工作,也要经常下油井的。你还有别的问题吗?”聂博钊问。

陈丽丽摇头:“没了。”

就这空儿,她使劲儿的给陈丽娜摇头,给眼色,其实也是想看陈丽娜的意思,看她想不想代她去作这个保姆,好吧,照妹妹两只眼晴直勾勾的那样儿,显然了的,她对于聂博钊这个男人,非但不讨厌,还很顺眼,否则的话,怎么能这么一直直勾勾的,就盯着人家看了。

“那咱们就商量定了,大后天一早,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买好汽车票,咱们一起走?”聂博钊说。

“我,我怕是去不了了,不过……”陈丽丽一句话还未说完,聂博钊刚才还绽在嘴角的笑容,顿时就凝结了。

“不去,当初答应的好好儿的,哦,现在你说不去了,陈家大姑娘,没你这么哄人的吧?”聂母随即便是一声尖叫。

“大娘,我是真因为有事儿去不了了,不过,你看这是我妹,她可以代我去。”说着,陈丽丽就把陈丽娜给推出去了。

陈丽娜依旧直勾勾的望着男人。

她想起上辈子俩人初次见面,那还是她前去跟他谈生意,他只穿着件藏蓝色的衬衣,工装裤,钊氏置业的老总,笑着伸出手,就说了一句:“陈小姐你好。”

再想想他叫病痛折磨着,一米八几的人瘦成一把骨头,临死时握着她的手不肯闭眼睛的样子,陈丽娜的喉头已经哽噎了。

她是照料着他死的啊,只记得他死的时候,那双闭不上的上,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这么快的,居然就又能见面了。

而此刻,她甚至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跟他说第一句话。

黄桂兰就只差跳起来了:“陈家大姑娘,没这么开玩笑的吧。你妹可是女子师范大学的大学生,一个大学生,跑去给人作保姆,我咋不信了。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一家都是骗子,你压根儿就没想着当保姆,完全就是瞧着我老了好欺负,骗我的钱了这是。”

“黄大妈,话可不能这么说,不就是二十块钱的事儿,我不去了,我妹代我去,都是一样的,咋就成骗钱了。”

“不这么说还怎么说,你当初可是答应的好好儿的才收我钱的,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齐思乡就没有一个好姑娘,这个老妈子呀,还是我自己做的好。”聂母一声又一声的,直接就把陈丽丽给堵的没法出口说话。

“老,老聂!”陈丽娜踉踉跄跄的,直接软着双腿,艰难的就走过去了。

男人似乎才注意到她,一脸茫然的忘着她,全然没有上辈子临死时的那种不舍,那种分明爱,分明遗憾,又不得不舍的难过。

心有千言万语,陈丽娜忽而也就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他和她,现在都还只是陌生人。

“这位姑娘,你是跟她一起来的吧,麻烦你和这位小陈同志再谈谈,协议不是儿戏,我着等你们的消息,考虑好要不要去,给我捎句话儿。”男人话语冷冰冰的,扔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了。

男人大约没看清楚她,可是她已经把男人看得清清楚楚。虽说穿着呢子大衣,可他露在外的衬衣衬子都是絮掉的,虽说脚上穿着大头皮鞋,可脚后跟着钉了两排的铁钉,显然那双鞋已经磨不过不知道多久了。

看时来,他虽然是在石油上工作,工资不错,但是生活上却是一团的乱麻。

“姐,我想嫁这个男人。”陈丽娜望着男人远走的背影,径自就说了一句。

当然了,现在他不认得,所以对她很冷淡,但陈丽娜相信,只要她作足了心思,一定能嫁给他。

但是,她现在想要搞清楚的是,分明上辈子男人一直都说,自己是革命战士的后代,怎么就会变成齐思乡,黄桂兰的儿子的?

要弄清楚这些,才能再走进男人的视线,跟他对话。

而这一切,她还得回去问问父亲才行。

——

“什么,你要去边疆给人作保姆?现在自己不想去了,又想让你妹去,哪那行,丽娜得在家呆着,万一那天大学里复课了,她还得回去上课呢。”

陈父是小学校长,中午下课回来吃饭,一听俩闺女私底下去见了聂博钊,而且还想让陈丽娜顶替陈丽丽的缺儿去当保姆,当然坚定的就是反对。

“那二十块钱咋办,爸,我还不起呀。”陈丽丽急的是这个钱。

“而且,那聂老大不是丧妻了嘛,虽说老点儿,但是工资高,人材也好,不行,找个人问问,那聂老大有没有再婚的心思,咱们把丽娜给嫁过去,不也挺好的?”

“丽丽你也真敢想。那聂博钊在石油基地是高级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的婚姻审核是非常严格的,这个且不说,他都三十了,还有仨娃,咱家丽娜,我舍不得嫁她给人作后妈。”

“不嫁,又读不了大学,难道就脸朝黄土背朝天,种一辈子的地?”陈丽丽反问。

陈父最近也火大着呢,因为成分问题,从去年起他的工资就停发了。没了工资补贴,只靠妻子和大闺女挣来的工分,全家吃复合面都紧巴巴的,细面更是难得吃一顿。

陈丽娜接过话头儿说:“爸,你给我讲讲聂博钊那人嘛,我也一直在齐思乡长大的,咋就从来没见过他呢?”

“那聂老大呀,是咱们齐思乡人,但你们不认识也正常。他大概是40年生的,48年的时候咱们乡不是闹土匪嘛,土匪抓壮丁抓的厉害。聂父聂母就带着俩儿子出去躲土匪,在路上聂父病了,没钱看病,于是就把这聂老大五十大洋卖给了一对夫妻。那对夫妻当时是革命战士,正好也姓聂,就只给他改了个大名,一路供他上了北方工业大学。是养父母死前交待,让他来认亲,他才来的齐思乡。”陈父说。

陈丽娜总算把前后事给接上了。

所以,聂博钊上辈子,也回乡找过保姆,可惜陈丽丽为了躲债,跟何兰儿两个把她和父亲带到漳县去了。

聂博钊找不到保姆,只好把全家人都迁走,迁到边疆去,让聂母替他养孩子去。

这,才是俩人上辈子就隔着一条河,却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原因。

“姐,我决定了,我要嫁给那个男人,不过,这事儿你可得帮我,走,咱们再去一趟聂家庄。”等陈父上班,陈母下地了,陈丽娜才对陈丽丽说。

“丽娜,我看他妈坚决着呢,没有想让他再找的心思。”

“他是他,他妈是他妈,咱们单独去找他不就得了?”

聂母这个人,聂博钊后半辈子就没提过,可见在他心里的地位。

而且,聂博钊可是在石油上工作,就冲这份工作,应该来说三个孩子在老家就不该受欺负才对。

她明眼的看着呢,小聂卫民挨了聂小强的打,告状的时候聂母非但不替孩子作主,反而还责备孩子,就冲这个,陈丽娜就觉得,聂母这人不好相于,至少对仨孩子不够好。

“可万一他也不想在农村找呢,毕竟石油基地的工程师,月工资一百块,偏还死了爱人,估计石油基地都有好多姑娘赶着想嫁他呢,咱们这成分,他估计看不上。”

“姐,你看你说的,人说对症下药,只要找到了症结,我自信我能拿得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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