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陆怀川少年订婚,中年相扶,老年同葬一园。临死前他握着我的手,语气像在求一件很小的事。
“苏念,这辈子我没亏待你。下辈子,你就成全我和姜梨吧。”
我看着他浑浊又期待的眼,点了头。
姜梨是他在陆家春宴上遇见的人,穿一条白裙,站在雨廊下替一只碎瓷瓶落泪。陆怀川说,那一刻他见到了这世上最干净的魂。
我年少时不懂事,总同姜梨争,总想问他一句,既然不爱,为何娶我。
后来姜梨远嫁,丈夫惹了麻烦,她跟着吃尽苦头,年纪轻轻病死在外地。陆怀川听完消息,关了书房三日。出来后,他答应陆老夫人,娶了门当户对的我。
他一生没有纳旁人,给了我陆**该有的体面。外人都说我好命,嫁了个专情的男人。
是专情,可惜那份情不是给我的。
他死后,儿女整理遗物。我第一次踏进那间不许我进的书房。
整面墙的柜子里,都是他写给姜梨的信。从春宴初见,到他和我订婚,再到我替陆家烧出第一窑青釉的那夜。
订婚那天的纸上有水痕。他写,不能负家族,已负卿。
我捧着那叠纸,坐到天黑。最后还是让人把他珍爱的东西都放进棺里。
棺盖合上前,我贴着冰冷的木头说:“我们这一世都身不由己,下一世,就算了吧。”
再睁眼,我回到了陆家春宴前夕。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落在梳妆台那面铜镜上。
阿禾抱着三只礼盒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衣裙。
水红缎面绣山茶的长裙压着细细的珠边,月白旗袍领口缀着珍珠,还有一件浅青色纱裙,裙摆上绣着几片竹叶,在灯下泛着柔光。
“小姐,您瞧瞧这些,都是夫人叫人赶出来的。明日陆家的春宴,穿哪件好?”
阿禾把水红裙子展开,语气里带着喜气。
“这件最衬您,陆少爷也去。您穿这个,他肯定移不开眼。”
我捏着被角,看着那条裙摆上细密的针脚,喉咙像被旧年的灰堵住。
“去告诉我妈,我身体不舒服,明日的春宴,我不去了。”
阿禾手里的裙子往下一滑,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您说真的?这宴您盼了半个月,再说陆少爷前天还问过您。”
“不用多问,照我说的做。”
我的声音急了些。阿禾看了我一会儿,没敢再劝,转身让小姑娘把衣裙收回去,又低声叮嘱:“小心些,别挂坏了。”
她刚出去没多久,走廊里就响起母亲的脚步声。
母亲穿着深青色针织外套,发上别着一枚珍珠夹,进门先皱眉。
“念念,你又闹什么?阿禾说你不舒服,我看你脸色好好的,哪里像病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拖鞋都没顾上穿,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妈,我真不舒服。胸口闷,头也沉。明天人多,我不想去。”
话一出口,眼睛先热了。
上一世,母亲走得早。她走后,再也没人一边数落我,一边摸我的额头问我吃药没有。
母亲被我抱得一愣,随即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你呀,就是被我惯坏了。春宴是陆老夫人亲自递的帖子,怀川也在,你说不去就不去?”
“妈。”
我把脸埋进她袖子里,声音放软。
“我不想见他。”
母亲的手停在我发顶。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说这种话?你从小就喜欢跟着怀川跑,昨天还让人去打听他喜欢什么点心。”
我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
那双手还没有被窑火烫出伤痕,没有替陆家守过半辈子冷灶,也没有在他死后替他收拾满屋子的情书。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母亲盯着我,像听见一个荒唐笑话。
门口传来阿禾小声提醒:“夫人,陆家来电话了。”
母亲接过电话,才听两句,脸色就变了。
她捂住话筒看我。
“陆老夫人说,明天让你一定过去。她还说,怀川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我笑了一下。
他留的位置,不是给我的。
那是姜梨会站过的雨廊旁边,是他前世记了一辈子的地方。
母亲把电话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跟老夫人说。”
电话里传来陆老夫人温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