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死后的第七天,走进了第九号归墟当。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白裙,脸色苍白,紧紧攥着他的袖口。
“沉舟,这里好冷,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陆沉舟低头看她,声音放轻。
“别怕,我在。”
我坐在柜台后,听见熟悉的声音时,有片刻的恍惚。
十年了,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自己的**。
铺子里的铜铃无风自响。
我抬起头,隔着黑纱看向他们,照着规矩开口。
“两位客人,想典什么愿?”
陆沉舟的目光停在我脸上,眉心微微皱起,这是他表达不满的惯有表情。
但很快,他收回视线,把一枚黑色木牌推到柜台上。
“我听说这里什么都能典当。”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命木牌。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寿终,三十七岁。
死因,车祸。
我指尖轻轻点过他的名字,上面的雾霾散开,又看向他身后的许念安。
许念安的木牌颜色更深,边缘隐隐透着血色。
有罪债的人,牌子总是比旁人沉。
我合上命契簿。
“你想换点什么?”
他沉默片刻。
许念安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沉舟,算了吧,我们已经死了,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陆沉舟没有理她。
“我想知道,我前妻死后,为什么没有回来见我一面。”
我按在命契簿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原本静止的青灯无风自晃,满墙命契也跟着簌簌作响。
归墟当认主,我心绪一动,铺中万物便先替我有了反应。
陆沉舟像是没有察觉,只继续道:“她死了十年。”
“这十年里,她没有给我托过梦,没有留下过任何话,也没有来见过我一次。”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许念安脸色一白,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抖。
陆沉舟问得认真,却让我觉得无比荒唐。
活着的时候,他不信我。
我死了,他却想来问询因果。
……
第九号归墟当开在阴阳夹缝里,只接待三种客人。
活着却执念太深的人。
死了却不肯离开的人。
还有欠了旧账,却忘了还的人。
陆沉舟刚好三样都占了一点。
我重新翻开命契簿,停在十年前的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沈知晚。
我低声念出命契簿上的记录。
“十年前,沈知晚来过本铺。”
陆沉舟猛地抬头。
许念安也呆住了。
“她典当了什么?”
我垂眸,看着那行朱砂字。
那天我刚死不久,魂魄被雨淋得湿透,站在这间铺子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枚摔裂的婚戒。
我求掌柜让我入陆沉舟的梦。
我想告诉他。
我没有背叛他。
我没有推许念安下楼。
我的车祸,也不是意外。
可是归墟当的命契簿翻到最后,只给了我一个答案。
陆沉舟此刻不愿见我。
一个活人如果从心底抗拒亡魂入梦,亡魂就算典尽所有,也走不进去。
所以那一晚,我改了愿望。
我用十年当值,换陆沉舟跟我一样的下场。
陆沉舟死死盯着我。
“你说话啊!她典当了什么?!”
我拿起柜台上的估价章,蘸了朱砂,盖在他的木牌旁边。
“她用来生姻缘,换你十年健康无恙。”
陆沉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彷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许念安却尖声道:“不可能!她换了好运的话,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了,我还没好好享受,就死了!”
我看向她。
“客人,如果你不相信我,请你立刻离开。”
掌灯人一怒,整个归墟当都晃动起来,虚空里传来巨兽的咆哮声。
许念安吓得捂住了耳朵,躲到了陆沉舟身后。
她到时没变,每次闯了祸,就往陆沉舟身后躲。
我合上命契簿:“客人还有其他典当吗?”
陆沉舟撑着柜台,整个人瞬间颓了下去
“我想知道她临死前都经历了什么。”
我伸手拨动柜台边的因果秤,铜盘一左一右缓缓升起。
“这个答案很贵。”
陆沉舟问:“多贵?”
“转世轮回的全部福报。”
许念安立刻抓住他的手。
“不行!沉舟,我们才刚死,你不能把福报给出去,万一下辈子投不好怎么办?”
陆沉舟沉默很久,最后把木牌放在因果秤上。
“成交。”
许念安瞪大眼睛:“沉舟!”
话音刚落,因果秤左边的铜盘骤然下沉。
陆沉舟撑住柜台,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痛意像从骨缝里生出来,一寸寸往上剜,最后连魂魄都被硬生生抽撕碎。
铺子深处,一面蒙尘的铜镜慢慢亮了起来。
“客人,请随我去照魂阁。”
陆沉舟盯着我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是谁?”
“归墟当掌灯人,晚娘。”
他盯着我。
“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笑了一下。
“来这里的客人,都觉得我像故人。”
我推开照魂阁的门。
门后雾气翻涌。
十年前的雨夜,从铜镜里一点点浮了出来。
我听见陆沉舟的呼吸,忽然乱了。
因为镜子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是我死前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冷酷无情。
“沈知晚,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再拿这种把戏恶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