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眼前红烛摇曳,满目红光,喜乐刺耳。
我重生了?!
前世,我就是在今天,被陈凌云高头大马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
也是在今天,砸碎了合卺酒杯,和他撕破脸,他一怒之下连着一个月没进主院。而我从此被婆婆磋磨,被合府嘲笑,满京城都知道我彪悍善妒无所出……
无数个黑夜白天,我听着他和罗玉娘欢声笑语,听着他们孩子的啼哭,听着下人在我身后嘀咕……最后郁郁而终。
世人皆道我是个妒妇,谋害妾室心肠歹毒,却从不追究辜负真心、背叛誓言的人有没有吞下银针。
吃人的礼教只吃女人,更有女人为虎作伥为难女人。
上一世,我没有等到的公正,这一世,我自己来讨!定要叫那渣男毒妇自食恶果!
……
金丝绣成的喜帕被一柄裹着红绸的秤杆缓缓挑开。
眼前视线大亮。
站在我身侧面的陈凌云穿着簇新的大红吉服。
他眉眼生得清俊,端着两盏合卺酒,神色里带着几分闪躲。
十二岁那年定亲,他曾在桃树下对我立誓。
他说两家门当户对,他要学天下至诚君子,更要学双方的父母,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十六岁那年,尚书府多了个投奔而来的表姑娘罗玉娘。
陈凌云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称那只是失*的可怜妹妹。
可事实上,哪有什么可怜的妹妹,只有我这个可怜的原配妻。
他们滚在了榻上郎情妾意的时候,我还在满怀期待和憧憬认认真真绣我的嫁衣。
真是讽刺啊。
现在,陈凌云将其中一杯酒递到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理所当然。
“玉娇,你我今日成婚,有件事我须先同你说明白。”
我垂眸看着那杯泛着微光的酒水,接过来,轻轻放在了桌上,等他像上一世一样开始表演。
“夫君请讲。”
陈凌云清了清嗓子,视线移向窗棂。
“玉娘家里已经没有父母,更无兄弟姐妹,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实在可怜。”
“我怜她身世凄惨,这几年在府里养在母亲膝下,也知她温婉贤淑,待阖府上下和善。不忍她出府受苦,朝夕相处之下与她心意相通,早已许诺给她一个归宿。”
“喝了这杯酒,你便应下抬她做贵妾的事,明日敬茶顺带向母亲讨个恩典。”
“可好?”
这些话,字字句句与前世分毫不差。
前世的我听到这番话,痛不可当,被背叛的痛与被羞辱的怒让我失了理智,当场砸碎合卺酒,斥责他背信弃义。
当夜陈凌云恼羞成怒拂袖而去,自此宿在罗玉娘屋中。
而我落得个进门首日便善妒逼夫的名声,被全府上下踩入泥潭。
见我久久未动,陈凌云眼里浮现出几分急切与不耐烦。
“玉娘生性柔弱,一定不会和你争夺你的正室尊荣。”
“你是侍郎府的千金,理当贤良淑德,千万不要学那些市井妇人斤斤计较,有失大家风范。”
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语调沉了下来。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怒容,甚至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
陈凌云愣住了。
“表妹孤苦无依,寄住府上多年,人心都是肉做的,我怎会不心疼?”
“何况纳妾延嗣本就是为夫君分忧,我身为正妻,怎会阻拦?”
陈凌云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
他端着酒杯,喉结滚动了一下,尴尬地笑了。
“你……你当真这般想?”
“自然是真。我方才只是在想,该以什么礼数迎她进府才不辱没了她,所以回答得迟了些。夫君可有怨我?”我抬起眼定定看着他的双眼,不错过他一丝一毫表情。
“哪有。难得你如此善解人意。”
陈凌云笑意加深,看来是放下了心。
“晚晚,我们喝了这杯合卺酒,早些歇了吧。”
“夫君,我想到一个事情,好事成双,不如就这几日挑个好日子,趁早纳了。还有,母亲那边可是要我帮着说和?”
“只要你点了头,明日敬茶的时候向母亲讨个恩典,她定会同意。她一向心疼玉娘,想来也舍不得玉娘出府的。”
果然,老虔婆他们早就沆瀣一气,只等着我来做遮羞布。
“嗯,不如,三天后如何?是个好日子。就是时间有点紧,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式样的衣裙?可得抓紧做了。”
“今天甚是不巧,我白日受了寒气,葵水突然提前而至。”
“这大喜的日子,恐怕见血冲撞了喜房的吉气。”
我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语调极其柔顺。
“要不,夫君今夜先去妹妹房里歇着?和妹妹商议一下抬贵妾的事情。我好去置办,定不能叫妹妹委屈了。”
陈凌云彻底呆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打量着我的神色,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但我的脸上只有体贴,挑不出半点嫉恨。
“玉娇,你当真深明大义,我还自作了小人,白白担心了好些日子。”
陈凌云终于放下酒杯,眼底涌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夫君快去吧!别叫妹妹多虑担忧。要是妹妹也像你一样错解了我,那真是我的不是了。”
“母亲那边,我会替你遮掩的。去吧!趁着这会儿更深露重无人知晓。”
他假意推脱了两句,脚步却早已按捺不住地往门边挪动。
“既然你身子不适,我便去外院书房对付一宿。”
“免得夜里翻身扰了你歇息。”
我看着他急匆匆跨出门槛的背影,心底忍不住冷笑。
他去的方向,分明是落梅轩。
那是罗玉娘住的院落。
装都不装了。真是好得很。
房门阖上,红烛爆出一记脆响。
坐在喜床上,我慢条斯理地褪下腕上的赤金缠丝镯,卸下凤冠。
这一世,我不会再争那虚妄的真心。
我要借他们的贪念,把这尚书府的地基一点一点掏空。
翌日清晨。
天边泛起一层青灰,晓风拍打着廊下的红灯笼。
我换了一身端庄典雅的丁香紫交领长裙,红药帮我梳起妇人髻,前往荣安堂敬茶。
刚跨进内厅,满屋子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公公陈佑安端坐上首,三缕长髯,穿着青色常服。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姿态清高儒雅,看似个纯良的君子、正直的大儒,难怪人称“扶危济困仁义公”。
婆母陆婉茹坐在旁边,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端的是个纸糊的菩萨、泥做的王母。
小姑子陈淑云倚在母亲身侧,正斜眼打量我,长得小家碧玉,可惜是个无脑的。
罗玉娘站在下首,穿一身素粉色的百褶裙,眼角含春,腰肢细软,真是勾人的妖精、摄魂的鬼。
啊呸!
若不是前世见过了他们的真面目,说出去谁敢信尚书府满门腌臜,烂透了?
陈凌云正站在罗玉娘身旁,见我进门,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
丫鬟端上热茶。
我在**前站定,规规矩矩屈膝下拜。
“儿媳给公公、婆母请安。”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银骨炭燃烧的轻微爆响。
陆婉茹转动着佛珠,并未叫起,目光像针一样从我头顶刮过。
“邹氏,你可知罪?”
她一开口,便是高门主母审问犯人的腔调。
我跪得端正笔直,声音不卑不亢。
“儿媳愚钝,不知所犯何事,请婆母明示。”
陆婉茹重重将茶盏往桌上一磕,瓷盖撞击发出尖锐的声响。
“你新婚头一日,凌云便宿在了书房里。”
“妇德有云,敬顺齐家。”
“你连夫君的心都拢不住,由着新婚空房的事传将出去,尚书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陈佑安放下书卷,适时叹了一口气。
“玉娇啊,家和方能万事兴,内宅不宁,成何体统。莫叫人看了侍郎府的笑话。”
公婆二人一唱一和,将罪名严严实实扣在我头上。
前世,他们便是这般以礼教纲常为刀,逼得我当场认罪跪了祠堂。
这一世,换汤不换药。
站在一旁的罗玉娘立刻抓准时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眼眶通红,眼泪滚滚落下,哭得身子轻颤我见犹怜。
“姑母,表哥全是为了怜惜我,您千万别责怪嫂嫂。”
“都是玉娘命苦,玉娘这就回老家去,绝不碍嫂嫂的眼!”
陈凌云连忙上前一步去扶她,满脸疼惜。
“玉娘你起来!这事与你何干,是我自己要过去的!”
厅堂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淑云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嫂嫂好大的威风,刚进门就逼得表姐要走呢。”
所有的矛头,再度对准了我。
我缓缓抬起头,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女德、女戒……又要来了?
我没有去看罗玉娘做戏,只是直视着上首转佛珠的陆婉茹。
“婆母此言差矣。”
陆婉茹拨动佛珠的手骤然停住。
“你还顶撞长辈?你幼时的温婉端方哪里去了?”
我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从容,语调平和。
“儿媳并非顶撞,而是在全夫君的仁义,全陈府的家风。”
我转过头,视线落在面色焦急的陈凌云身上。
“昨夜新婚,夫君与儿媳挑明了心迹。”
“表妹在府中寄宿多年,与夫君情投意合,夫君不忍辜负深情,要纳表妹为贵妾。”
厅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陆婉茹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陈佑安捻须的手指也顿在半空。
他们原本算计着用不贤、空房的名头压我低头,逼我主动交出嫁妆贴补家用,却没料到我会直接将遮羞布当众扯开。
“儿媳自幼读《列女传》,深知身为世家主母,首在不妒,贵在宽容。”
“夫君既然有意,儿媳若为一己之私强行霸占新房,岂非成了心胸狭隘的妒妇?”
我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是以昨夜,是儿媳主动劝夫君去探望表妹。儿媳猜测,夫君恐是担忧误了表妹的名声,所以才宿在了书房。唉,也是怨我,若早知此事,昨日就该一起进府,也算双喜临门。”
“夫君重情重义,表妹温婉顺从,儿媳见之只有欣慰,何谈委屈?”
陆婉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训斥我善妒的家规长篇大论,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陈凌云一眼。
罗玉娘跪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柔弱神色僵硬得极其难看。
她本想借着受害者的姿态搏同情,如今我大度成全,倒显得她成了抢人夫君的小丑。
“你……你当真愿意让凌云纳妾?”
陆婉茹沉着脸,语气里还是带着惊疑。
我微微躬身,端起桌上的热茶,再次奉到陆婉茹面前。
“儿媳不仅愿意,更打算这几日便选定黄道吉日,开宗祠,办酒席,风风光光抬表妹进门。”
“公公乃**柱石,满京城都赞公公仁义治家。”
“婆母更是吃斋念佛的慈悲善人,平日里最讲求仁善待人。”
我抬眸看着陆婉茹,眼中满是温顺。
“表妹既然是婆母的亲外甥女,如今亲上加亲,婆母定然不会薄待了她。”
“纳妾所用的聘礼、酒席、乃至表妹日后院里的嚼用,全按贵妾的最高规制从公中支取。”
“婆母佛心仁厚,想必绝不会吝啬这区区银两吧?”
陆婉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信佛是假,贪财吝啬是真。
如今我当着满堂下人和公公的面,用“仁厚大度”把她架上了高台。
若她不同意大办,便是薄待至亲、虚伪小气。
若她同意大办,公中本就见底的库房立刻就得挖去一块肉。
至于尚书府的公中账目?哼,早已入不敷出。
上一世,公中的亏空是拿我的嫁妆填的,这一世,他们敢填进去多少,我就会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不从这儿吐出来,就从那儿吐出来。
陆婉茹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茶汤险些溅出来。
她挤出一丝有些难看的笑意。
“你……你既有这般容人之量,倒是不枉老身往日对你的期许。”
“只是府中近来开销颇大,大办酒席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顺从地点头,语调愈发柔和。
“儿媳全听婆母安排。”
“不过儿媳还有一事向公公禀报。”
我转过身,面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陈佑安。
陈佑安端着架子,轻咳了一声。
“玉娇,你有何事?”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精致的礼单,双手奉上。
“儿媳进门前,家父特意交代,公公操劳朝政,日理万机,身子最是要紧。”
“昨夜清点陪嫁,儿媳在嫁妆单子里挑出了两支百年老山参,已命人送去了公公的外院书房。”
“此物大补元气,公公夜间批阅公文劳累时,切记让小厮炖服。”
听到百年老山参五个字,陈佑安平淡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
他近来流连城南那处隐秘的宅院,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
这等有市无价的滋补圣品,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宝贝。
陈佑安脸上的严肃瞬间瓦解,抚须大笑起来。
“好!好!邹侍郎教女有方,当真是我陈家的贤惠长媳!”
“凌云,你往后要与玉娇相敬如宾,不可由着性子胡来,听明白没有?!”
陈凌云连忙躬身应下。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陆婉茹看着丈夫满面红光的模样,又看了看乖巧立在中央的我,指甲深深掐进了佛珠缝隙里。
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能立下规矩,反而被我当场掏走了公中的体面和丈夫的赞赏。
敬茶礼毕。
我恭敬地退出了荣安堂。
穿过抄手游廊时,初升的冷阳洒在白玉栏杆上。
身后,罗玉娘小跑着追了上来。
“少夫人留步!”
我停住脚步,侧过身看着她。
罗玉娘褪去了方才在大厅里的楚楚可怜,眼底闪烁着算计与轻蔑。
“少夫人今日好手段,三言两语便讨了公婆欢心。”
“可表哥的心在玉娘这里,少夫人再怎么大度,新婚之夜也不过是独守空房罢了。”
她挺了挺腰肢,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嫉妒。
我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像是在看一个**。
“多虑了。”
我上前一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耳廓,罗玉娘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好生养身子,趁着身娇貌美还年轻……”
我的声音很轻,贴在她耳边低语。
“多抓紧些,最好日日把夫君牢牢留在你的房里。尽早怀个孩子。”
“万一过些日子,这陈府后院再进新人时,你有个孩子毕竟多些依仗。”
罗玉娘脸色骤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后,都是姐妹,不必称少夫人,叫我姐姐就好。”
我不再理她,收回手,带着贴身丫鬟径直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陈家的戏台,今日才刚刚搭好。
那位仁义公,吃了人参,过几日该去城南小筑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