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背我出门时,本该充当头轿的朱轮华盖八抬大轿不见了踪影。
他脚下一顿,慌张地问阶前的周明远:
“**,花轿去哪了?”
周明远一身大红吉服,神情淡淡的:
“花轿临时有事,等等吧。”
酷暑正盛,日头毒辣。
弟弟咬牙背着我,在烈日下苦等了小半个时辰。
汗水浸透了我的嫁衣,弟弟的双腿渐渐发抖。
吉时已到,母亲心急如焚:
“明远,轿子呢,怎么还不来?”
周明远扯了扯衣领,语气不耐:
“后头不是跟着好几辆送亲杂车吗,随便坐一辆不就行了。”
母亲急得眼眶泛红:
“那怎么行!新娘哪能坐后车,于礼不合,太不吉利了!”
周明远烦躁地皱眉:
“不就是一顶代步的轿子吗?我再去叫一顶就是了。”
我伏在弟弟背上,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他快步走向街角,朝一辆青布棚驴车招了招手。
灰毛驴甩着尾巴,发出一声粗粝的长鸣。
我隔着红盖头,不可置信:
“周明远,今天是咱们成亲的日子,你叫一辆驴车给我当迎亲头轿?”
周明远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看我:
“这不是给你叫了带棚的吗?既遮阳又通风,你还挑拣什么?”
“反正你不就是急着想嫁给我吗,只要能拜堂,过程有那么重要吗?”
我浑身发冷,正要开口,长街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辆气派的朱轮华盖八抬大轿稳稳停在门前。
轿帘掀开,林小茶笑靥如花地探出头:
“周哥哥,多亏你让花轿送我回府,不然我这副新买的白玉耳坠可就戴不上了!”
原来她出门前拿错了耳坠,周明远便把新**头轿拨给了她。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
“头轿是新娘出阁的脸面,你怎么能让其他人坐!”
周明远两手一摊:
“小茶是我表妹,又是伴娘,我顺手帮个忙而已。你们苏家人怎么总是这么斤斤计较?”
弟弟僵在原地,满脸尴尬:
“姐......这轿你还坐吗?”
驴蹄声嗒嗒靠近,那辆驴车也停在了跟前。
我心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发木。
我拍了拍弟弟汗湿的后背:
“放我下来,我坐那个。”
......
弟弟大惊失色:
“姐,你疯了?”
“那是辆拉货的驴车!你真要坐它去拜堂?”
我没有回答,平静地看向台阶前。
林小茶已经下了轿,正凑在周明远身前展示耳坠。
向来嫌弃女人妆扮麻烦的周明远,此刻眼里满是宠溺与温柔。
“确实这副耳坠更衬你,雅致脱俗,比你姐那一身铜臭气高级多了。”
林小茶掩唇轻笑,得意地扫了我一眼:
“周哥哥别乱说,念姐是坐拥三家绸缎庄的大东家,我只是个小绣娘,哪敢和她比呢。”
看着她娇揉造作的模样,我胃里一阵剧烈翻腾,恶心得几乎要呕出来。
我和周明远同乡定亲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起早贪黑白手起家,托人替他谋了衙门主簿的差事,供养着他全家。
我无数次盼着他来娶,他却总说成亲早了索然无味,拖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如今母亲病重,为圆老人家的心愿,我出尽嫁妆、包办酒席主动操办婚事。
可备婚这几个月,他处处偏袒林小茶,外人无数次将林小茶错认成新娘,反倒衬得我像个跟在后头结账的跑腿丫头。
如今到了拜堂的关头,他竟直接把头轿拱手让人,转头赏了我一辆驴车。
心里如同火烧又似冰封。
我抽了抽鼻子,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放我下来吧,我就坐驴车去。”
弟弟红着眼抗拒:
“姐!**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吗?”
“这于情于理都不合啊!”
我冷着脸截断他:
“别叫他**,我们还没拜堂呢。”
既然十二年的深情喂了狗,那我也没打算再顺着他们的意走下去。
我理了理嫁衣,径直朝着那辆驴车走去,心里已然有了别的打算。
不等弟弟拒绝,我直接从他的背上跳了下来,冷冷看着还在与林小茶低语的周明远。
“既然是他特意为我叫的驴车,我怎么好辜负这份心意?”
说完,我提起裙摆走向驴车。
昨夜积水未干,大红嫁衣瞬间沾满了泥斑。
送亲队伍里一阵**。
母亲急得在后面直跺脚:
“念念!新娘没进花轿之前绝对不能脚落地啊!”
弟弟也跟着焦急大喊:
“是啊姐,这太不吉利了,全镇的人都会笑话你的!”
我对身后的喊声置若罔闻,径直拉开车帘,坐进逼仄的车棚里。
坐在车辕上的年轻车夫回过头,盯着我的凤冠霞帔愣住了神:
“姑娘,是你叫的车?”
“你穿成这样......是要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