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看书
我死的那天,杀我的女人坐着花轿,从正门进了侯府。

我睁眼的时候,就坐在那顶花轿里。

身上是她的嫁衣,脸上是她的脸。

柴房很冷。

我躺在草席上,盖着自己缝的旧披风。

门开了。

谢衍走进来。

大红喜服,金带,脸上有笑,手里端着一杯酒。

"喝了。

"他说,"外头响的是喜乐,吵。

你喝了,就听不见了。

"我看着他。

三年夫妻。

我替他挡过一刀,躺了两个月。

我替他筹过粮,大雪天一家一家去跪。

我替他求父亲发兵,在沈府门口跪了一夜。

从那以后落了病根,再不能生养。

他说过不介意。

他说,有你在,就够了。

"这是什么?

"我问。

"雪上一枝蒿。

"那方子是我教他的。

那年他咳血。

我翻了三本医书。

顺口把这味药讲给他听:样子,性子,用量。

我说这味药狠,一点点就要人命,太医只当急症,验不出来。

"你记得。

""我记得。

"他说,"所以才好用。

"他一手掐住我的下巴,一手把酒灌进去。

"沈青梧。

"他叫我的名字,"你父亲通敌。

明日午门,沈家九十七口,一个不留。

你若自己喝了,我许你一副棺材。

"我想骂他,张嘴却只有血。

药很快。

心口先麻,然后手脚,最后眼睛。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出去的背影。

红得刺眼。

门外唢呐响了。

一声,接一声。

我死在柴房。

她进正门。

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我睁开了眼。

眼前是红的。

我以为下了阴曹,可我听见唢呐。

身上是软的,热的,有心跳。

我抬起手。

一双陌生的手。

白,细,指甲染着蔻丹。

袖子是红的,绣着并蒂莲。

盖头压在我头上。

轿子在晃。

我嘴里一股腥甜,吐了一口在手心里。

黑的。

这具身子也中了毒,死在半路上。

它死了,我没死。

我摸自己的脸,眉骨,鼻梁,下巴,全是陌生的。

可我认得这张脸——苏半夏。

我胃里猛地一翻,干呕起来,酸水烧得喉咙疼。

我想叫,可一张嘴,外头全是人。

我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咬到指节发白。

我想掀了这顶轿子,撕了这身嫁衣,跳下去跑回柴房,趴在那卷草席上。

草席已经抬走了。

我掀开一点轿帘。

正门那边红灯笼挂满了,鼓乐正响。

侧门那边四个人抬着一卷草席,低着头往外走。

草席缝里露出一缕头发,黑的,散着。

那是我。

我的尸首从我自己的家门里抬出去,走侧门。

杀我的女人走正门。

而此刻坐在花轿里的,是我。

我喉咙里漏出一声。

像兽。

轿帘外,喜娘正笑着跟人说话。

我把那声咽了回去。

咽得喉咙生疼。

我坐直了。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沈青梧,你别急着死,你死过了。

现在你顶着她的脸,用她的名字,花她的钱,睡她的男人。

你杀的人,都会记在她账上。

从今往后,你不是你了。

你是苏半夏。

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落轿——"我把掌心的血在袖子上擦干净。

一只戴手套的手伸进来,是喜娘。

"新夫人,该下轿了。

"我扶着她的手下去。

这一步踩下去,是苏半夏的脚。

我抬头。

匾额上四个字:镇西侯府。

那是我父亲用兵防图换来的。

我笑了。

喜娘说:"新夫人笑得真好看。

"我跨过火盆。

谢衍。

你把杀我的刀,亲手迎进门了。

》》》继续看书《《《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