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落,重重的砸在顾樱手背上。
顾樱只觉得手背发烫,心口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把,又疼又酸。
她亲手接过胭脂端来的水,替顾宁将身子洗干净,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裤子。
然后定定的望着他那双僵直的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若现在要求将弟弟挪到暮雪斋休养,谁会最焦急的跳出来?
胭脂从外头进来,肃然道,“姑娘,老夫人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顾樱抬起头,“江隐怎么样了?”
胭脂摇了摇头,“奴婢没看见,现下好像还在永寿堂内,只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妈妈,亲自往这边过来,应该是冲着姑娘你来的。”
顾樱垂眸,在脑子里将事情完整了过了一遍,江隐是个聪明人,不可能暴露自己在伯府的势力刘郎中,把锅都甩在她头上。
祖母让人来请她,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们还没放弃,还想给顾嘉一条生路。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偏心的祖母?!
顾樱胸口压抑得难受,明明知道她们的嘴脸是如何的恶毒,可心里还是很痛苦,好一会儿她才呼吸一口气。
“胭脂。”
“奴婢在。”
“你不用跟我一起去永寿堂了,我吩咐你一件事,你必须在天黑前帮我办妥当。”
胭脂原本耷拉的眸光一亮,“姑娘,你说,奴婢万死不辞。”
李妈妈来沐风斋的路上就先碰见了一脸得意的翠灵。
她叫住她,皱了皱眉,斥责道,“你怎么不在沐风斋伺候,到处乱跑什么?”
翠灵藏好镯子,委屈的咬了咬唇,“李妈妈,不是奴婢不想伺候,只是奴婢的手被小公子抓伤了,现在要去包扎一下。”
李妈妈打量她两眼,把她拉到一侧,低声道,“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好好伺候小公子的事儿?”
“说了。”翠灵有些不耐烦,她这如花美貌,伺候一个残废真真是浪费了,她心里很不满,不过她也不敢公然说什么,“可是那小残废太脏了,浑身又臭又脏,脾气也不好,奴婢不好靠近,也不敢靠近。”
“他是二房独子,你跟了他,日后有你的好日子,你怎么不放在心上呢?”李妈妈不悦的说。
她一心为这丫头谋划,却没想这丫头竟然不领情。
翠灵见李妈妈不悦,紧了紧袖子里藏着的手镯和璎珞,忙笑道,“李妈妈莫生气,奴婢知道错了,等包扎完手,一会儿就回去。”
李妈妈看她一脸精明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道,“沐风斋发生任何事都要来报我和你母亲,你可别擅作主张。”
翠灵行了个礼,眸底隐约不耐,面上却仍旧笑道,“李妈妈放心,奴婢心里清楚,沐风斋里一切如常,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当真?”
“真的。”
到底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儿来。
李妈妈淡然的将心放回肚子里,放翠灵离开,刚要抬脚走,就见顾樱一个人红着眼从沐风斋出来。
“哎哟,二姑娘,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正让老奴来请您呢。”
顾樱笑得勉强,“没事,只是我看着弟弟的腿越来越严重心里有些难受,一进去看弟弟那屋子,药也无人管,身子也没人帮弟弟打理,哎,不过翠灵姐姐对弟弟是极好的,专门让其他的丫头给弟弟服侍喂药穿衣,我心里感激她,正要跟她说几声谢谢,可惜翠灵姐姐先走了。对了,李妈妈,祖母叫我过去有事么?”
李妈妈眉头一皱,听到这些话,心里蓦的打了个突,翠灵那丫头没说实话?
她让翠灵去盯着顾宁,不许别人近顾宁的身,她居然让别人伺候?
这丫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难道跟自己起了异心?
顾樱面上人畜无害,吸了吸鼻子,“李妈妈?”
李妈妈眸中精光一抡,笑道,“老奴不知道,姑娘亲自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樱藏下眼底冰冷的寒光,露出怯弱惊慌的神色,“好,我跟李妈妈过去……”
再次回到永寿堂。
除了跪在堂下的江隐,坐在椅子上的几人,突然对顾樱热情起来。
刘氏走上前来,挽着顾樱笑道,“阿樱,你是最疼你大姐姐的,如今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大姐姐名誉受损吧?”
顾樱抬眸,干净澄澈的目光,一一看向堂内众人,诚惶诚恐道,“祖母、大伯父、大伯母放心,阿樱发誓,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外传,一定会保住大姐姐的名声。”
刘氏咬了咬牙,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呢?”
顾樱继续装傻,“阿樱不懂大伯母在说什么。”
刘氏索性直言道,“阿樱,伯母就跟你直说了罢,江公子也仔细跟我们交代了,他今日入府本来就是为了找你表明心意,可没想到却迷了路,错到了祠堂,说起来,江公子辛苦这一趟,皆是为了你,江公子的这份心意,你难道忍心错过吗?”
堂上几人神色各异。
顾樱抬头,看向她那低头饮茶,一言不发的祖母时,心底无声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个单纯又羞急的表情来,“伯母慎言,这种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且不说江公子是为了谁而来,一个外男,竟然能堂而皇之避开伯府守卫进入祠堂,这件事就该仔细的查上一查,难道咱们伯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那我们伯府跟菜市场有什么区别?说出去,汴京世家大族都该笑话咱们了。”
说到阿猫阿狗四个字。
江隐表情僵冷的侧了侧头,阴沉的视线往那秀丽绝美的女子侧颜上扫了扫,心底燃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如今,他已经退让一步,向老夫人阐明了自己愿意娶她的心意,她竟侮辱他是阿猫阿狗?
当时她眼巴巴的求他多看她一眼的时候,一口一个江公子,何时对他这般冷漠过?
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
她若再作,他便想方设法将她弄过来做妾,好好磋磨她的锐气!
上辈子刘郎中在她的生命中只是昙花一现,她出嫁后,弟弟也死了,刘郎中不知去向,她也没打听。
不过她既然重生了,是该好好调查调查。
“胭脂,我们先回去吧,不要叫刘郎中等人有了防备,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查我们想要的东西。”
“是,姑娘。”
……
回到暮雪斋后,顾樱郑重的将那把俪王弓挂在墙上。
胭脂收拾完,趴在桌旁,兴致勃勃的观赏那七颗散发着亮光的珠子。
“小侯爷赠姑娘七颗夜明珠是什么意思,奴婢非常明白,可赠一把弓,是什么意思呢?”
顾樱立在俪王弓前,头微扬,目光清澈,“哦?你明白什么了?”
胭脂托腮,笑得揶揄,“七、颗、珠、子,就是我、的、妻、子的意思。”
顾樱噗嗤一笑,“歪理。”
胭脂努了努唇,“奴婢在揣摩上意上还有那么一些许天赋的。”
顾樱淡笑的看过去,“那你现在揣摩一下,你家姑娘在想什么?”
胭脂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姑娘在想,小侯爷送这么贵重的礼,我们该回什么好。”
顾樱细眉一挑,“竟然真被你个小丫头猜中了。”
胭脂得意的笑起来,“嘿嘿,如何?奴婢斗胆再猜一下,姑娘要回什么礼。”
顾樱眉毛继续高挑,等着胭脂的答案。
胭脂故作神秘的捋了捋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幽幽道,“五日后,皇家冬猎会,姑娘想送小侯爷一只鹿,怎么样,奴婢猜得对不对呀?”
顾樱哭笑不得,彻底被她猜到了。
鹿是仙兽,千年为苍鹿,二千年为玄鹿,皇家猎场每年都有十二只鹿被放出来。
若猎场上,谁将仙鹿猎下来,就能获得圣上的赏赐。
若不要赏赐,还能将所猎仙鹿送给自己想送的人,意思是,欠那人一个愿望。
只要那人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送仙鹿的人必须要做到。
她想过了,只能这般来答谢小侯爷的帮助之恩。
“二姑娘可在院子里?”
主仆两正说话,院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胭脂瞬间紧张了起来,“姑娘,咱们这小院儿平日里来的人可不多,夜已经深了,谁会来找姑娘呢?”
“没事儿,你出去看看。”顾樱自己倒了杯热茶,徐徐喝了一口,“天塌下来,自有你家姑娘顶着。”
胭脂放了心,出去开门,看见青碧提着灯笼,引了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站在门口,吃惊道,“青碧姐姐,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乖巧的抱着那张纸出门去销毁证据。
隆冬腊月的天,寒风簌簌,屋外雪下得很大,除了那树梅花,其他枝丫光秃秃的。
胭脂左右反复盯着这首诗,还是觉得姑娘写得很好。
她不忍心烧了,取了花锄,走到院中梅花树下,挖了个土坑,将它埋进土里。
随后起身回自己的屋子睡觉去。
待她走后,暮雪斋墙头一道黑影蓦的动了动,抖落了一身白茫茫的雪。
“世子爷,大晚上的,我们到东平伯府,翻墙窥美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长渡眯了眯极修长的一双凤眸,视线落在轩窗内那女子婀娜的身影上。
她与婢女的一字一句,皆入他耳。
平淡无波的一段话,却能让人感觉出她无尽压抑的痛苦。
她不过才十四五岁的模样,却少年老成得像是历经了无数人世风霜,让他这般冷心冷情的人也忍不住想窥探她内心一二。
怀安仰起头,“世子爷?”
赵长渡拍了拍肩头的雪,颀长身影,飘然落地,“来看看人。”
“世子爷看到了么?”
“看到了。”
“小公爷看的,是顾家二姑娘?”
“嗯。”
“小公爷瞧她做什么?她在汴京城中,名声很不好。”
赵长渡俊美的脸上淡淡的,莹白雪色衬得他俊脸冷白如玉,“还好,是个当妻子的好料。”
怀安愣住了。
寂冷的长街,主子背影高冷淡漠,这还是经过那件事之后,主子头一回对一个女子动了娶妻的念头。
啊!
他没听错吧!
……
翌日醒来,一睁眼,天刚擦亮。
红漆窗外,雕花窗棂上好似闪过一双眼睛。
顾樱蓦的睁开眼,坐了起来,“胭脂。”
“姑娘,这么早你就醒了?离晨省还有一会儿呢,再睡会儿吧?”胭脂好一会儿才披着衣衫迷迷糊糊的走进内室。
顾樱怎么也睡不着了。"
叶家为她准备的一大堆嫁妆都锁在二房私库里。
二夫人的娘家叶家才是真正的百年大族,那私库里珍珠翡翠,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她正愁没法子从里头骗点儿东西出来,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真是天助她也!
“那行吧,今天的事,我就先宽宏大量的原谅你了,你若对我好点儿,这事我自然不会往上头说去。”
顾樱委屈的抿了抿唇,低声下气道,“我明白了,好姐姐。”
“我先走了,你自去看你那个残废弟弟吧。”
翠灵嫌弃的挤了挤眼睛,轻蔑的呸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院子。
“姑娘,你这也太委屈了!”
胭脂气得牙痒痒,跺了跺脚,委屈得恨不能吃了翠灵那张恶臭的嘴脸!
顾樱唇边笑意弥漫,深不见底的漂亮眸子里,皆是阴沉冷酷的幽光。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胭脂,你等着,我会让她知道伤害阿宁的下场是什么。”
胭脂眨了眨眼,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地,姑娘还会杀人了?
她倒不怕杀不杀人的,顾家欺人太甚,她早就期待着姑娘支棱起来大杀四方来的。
姑娘若真要杀人,她屁颠儿屁颠儿的得递刀去呢!
可——
“姑娘,你到底说什么呢,奴婢是真心没听懂。”胭脂越想越不得劲,“咱们就这么骄纵着她一个贱丫头骑在头上?”
顾樱神色平静,眼里闪过一道温柔笑意,“你且等着就好,日后若翠灵来找你麻烦,你也只管先忍着,她要什么首饰,你就从我私库里取。”
骄纵是杀死一个人最快的法子。
上辈子,刘氏和顾嘉也这般对她,把她纵得愚蠢又没有脑子。
竟让她在一场宫宴上,不知死活的得罪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神秘大人物——镇国公府世子赵长渡。
虽然那世子爷……到最后也没让她看清容貌。
可能她清楚的记得,那男人低沉的喘息声,灼热的洒在她耳侧,他咬牙切齿的怒意,霸道强势,几乎将她的脸烧得滚烫起来。
他说,“没人敢这么对本世子,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吓得浑身发抖,可又挣扎不得,最终只能咬牙忍受着他的无情摧残。
他中了药,缠了她好几个时辰。
最后,她面红耳赤的拢好衣裙,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冷宫别苑的露天山林里,不敢久留,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江家,她整个人不知所措,痛心又难受,羞愧难当,绝望无助,恨自己没能阻止赵长渡的兽性,本想跟江隐道歉请罪……望他能替自己做主。
可她没想到,江隐只是冷冷的看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搂着怀里的美人,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