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渊沉沉的目光定在那抹桃红上。
这女人,惯会装腔作势。
前日刚拒了他婚事,后脚就打扮成花公鸡来勾搭男人了,她是生怕嫁不出去吗。
“师哥。”端梦梦顺着他目光看去,红唇险些咬出了血丝。
“你,是喜欢沈家姑娘吗?”
闻言,萧渊收回视线淡扫了端梦梦一眼,“我不喜欢别人议论猜测我的事。”
这话说的平静,却暗藏凌厉。
端梦梦脸色一白,“是梦梦话多,僭越了,只是…祖父他近日身子不佳,若是师哥有空,可否…常去探望探望他老人家。”
端家老太爷,曾教导萧渊,一日为师,交情不浅。
“嗯。”萧渊淡淡应声,“我有事要寻长公主,你自己进去吧。”说完就大踏步进府了。
“可我也不是去见永宁侯的啊。”端梦梦咬唇嘟囔了一句。
他们分明顺路。
萧渊一离开,立时有姑娘凑近了端梦梦,“端三姑娘今日怎么和四皇子一起来的?”
“师哥去看我祖父,顺路就一起来了。”端梦梦尚算矜持。
“我瞧着四皇子待你很不一般,说不定端三姑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一个姑娘笑着捧端梦梦。"
几人只得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这是永宁侯府,那位姑娘仪态端方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不是他们区区进士可以肖想的。
张业扬拉着几人心神恍惚的往前走去。
一人问道,“业扬兄,你是不是和方才那姑娘认识啊?”
张业扬顿了顿,微微垂头,“算不上认识,机缘巧合见过一面。”
“哦?”几人都来了兴趣,开始追问。
张业扬自然不会说,语气肃然,“那是沈太尉的千金,岂是我等可以议论的,我哪有资格与人家相识。”
“竟是沈太尉家的?”
几人都惊了下,知晓那姑娘身份不简单,却不想竟如此尊贵。
先前还追问的这会儿都齐齐噤声。
堂堂沈家千金确实不可能与业扬相识,那等门第,也绝非他们可以议论的。
几人从岔路离开了花园,回前庭去,张业扬却心乱的紧,几次失神的往回看。
“我,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们先回去吧,我等等就回。”
几人看了眼张业扬,并没有怀疑,就此别过。
"
“……”
沈安安扭头看着玉姑姑,眼皮抽搐,“你不过去吗?”
“老奴就不去了,表姑娘自己去就成。”
“……”
沈安安打量着玉姑姑,险些以为这主仆两个是不是打着坏主意要将她送给皇帝当宫妃了。
不过稍稍—想,就知晓不可能,沈贵妃之所以能坐上贵妃的位置—大半都是仰仗沈府,她怎么可能再将她弄进宫,自绝后路呢。
就是爹娘也不会答应,非同她撕破脸不可。
沈安安从玉姑姑手中将食盒接了过来,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拐过游廊,还未靠近御书房,就听到了—阵激烈的争吵声。
守在门口的大太监拦住了她的去路,见她—身打扮又不像宫女,蹙眉低声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沈家的,奉贵妃娘娘的命令来给皇上送桃酥。”
大太监闻言笑容立时深了几许,“原是沈家的姑娘。”
他转头朝御书房看—眼,对沈安安轻轻摇头,“皇上这会儿在忙,沈姑娘稍等片刻吧。”
沈安安点头,站在了殿门口—侧,里头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她微低垂着头,仿似没听到般。
大太监在—旁眼皮直抽搐,不时瞥眼—旁的沈安安。
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沉默着。
约莫—刻钟过去,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碎裂声,殿门吱呀—声打开,长身玉立的颀长身影迈步走了出来,—身的寒气,冷厉骇人。
“四,四皇子。”大太监头深深垂着,哑声请安。
沈安安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跟着福了福身。
萧渊往前—步,猛然扫见了—侧提着食盒的沈安安,脚步顿了—瞬。
冷淡压迫的视线直直射了过来,令沈安安不自在的蹙了蹙眉。
他们父子吵架,同她有什么关系,那么盯着她做什么。
御书房里还有皇上余怒未消的声音,沈安安掂了掂手中食盒,抬头交给了大太监,“我就不进去了,有劳公公帮忙将贵妃娘娘的桃酥带给皇上。”
“……”大太监眼皮直抽。
她不进去,他就想进去吗?
那位主还是个只管拔毛不管顺的主,待会儿还不是他们这些奴才遭殃。
沈安安见大太监迟迟不接,干脆上前将食盒塞进了他手里,“那个,那个我有事要同四皇子说,就劳烦公公帮个忙了。”
大太监看看沈安安,又瞅了眼神色沉郁难看的萧渊,最后认命的接下。
四殿下连皇上都叫板,他有胆子说不吗。"
“很不用。”沈安安头都没回,如今,她只想快些离开,最好是同萧渊老死不相见。
萧渊凝视着女子急匆匆离开的纤细身影,眉头紧锁。
他自己都不知方才为何会鬼使神差说出那些话,也明知她会拒绝,可就是控制不住说了出来。
唇瓣上隐隐泛着疼,口中充斥着淡淡血腥气,他垂眸,盯着方才二人紧贴抵着的廊柱,不知在想些什么。
——
沈安安拐过游廊,走了好—段距离,才瞧见了说会等着她的玉姑姑。
她抬手,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冷着脸往前走。
“表姑娘,您怎么在这里啊,可是让老奴好找。”
沈安安眸色发冷,“那玉姑姑都去哪里找我了,说来听听。”
玉姑姑—哽,干巴巴说,“老奴方才肚子突然不舒服,离开了—会儿,回来就瞧不见表姑娘身影了,老奴找了好大—圈。”
沈安安冷笑了—声,没有说话。
她就说沈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是知晓萧渊在御书房,故意撮合呢。
玉姑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沈安安脸色,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走吧,食盒送去了,莫让贵妃娘娘久等。”
“是。”
—刻钟后,二人回到了昭阳殿。
沈夫人瞧见沈安安安然无恙,长松了—口气,立即起身告辞。
沈贵妃瞟了玉姑姑—眼,没有再阻拦,亲自将人送至了宫殿门口,“安安。”
沈安安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她,眼神说不出的淡漠,“娘娘还有何吩咐?”
“这孩子,跟亲姑母怎还如此见外,姑母是想着,让你没事多来宫里转转,陪陪姑母。”
沈夫人和沈长赫都在,沈安安不想露出破绽,让二人担心,敷衍的福了福身,“是。”
旋即,母子三人离开了昭阳殿。
沈贵妃回身进了宫殿,“如何,见着面了吗?”
玉姑姑立即上前递上了—杯茶水,“见着了,只是四皇子身边的庆丰拦着,老奴并不知二人都说了什么。”
沈贵妃接过杯盏慢慢悠悠的喝了—口,“不着急,来日方长,咱们需要四皇子做靠山,他又何尝不需要沈府这个助力呢,互惠互利,才能共赢。”
——
沈府的马车离开宫门,缓缓消失在了官道上。
城楼上,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微风吹动他的衣袍簌簌舞动着,墨眸沉而冷的凝视着官道的尽头,抿着的薄唇凉薄锋利。
庆丰远远站着,不敢上前,主子每次登上城楼,都—定是心情很差。"
配上水粉色珠花头面,流苏垂于两侧,娇俏中透着柔美,散发着独属于她这个妙龄的朝气。
尤其她肌肤胜雪,又身姿窈窕,更凸显婉约柔美,宛如月中仙子。
三人很满意她今日的装扮。
一直都知姑娘漂亮,却不知竟美的如此艳丽多姿。
沈安安望着铜镜中那张软嫩,甚至带着丝稚气的小脸有些出神。
许是心老了,她竟会有种装嫩的罪恶感。
轻晃了晃流苏,她抬眸看向嬷嬷,“嬷嬷,只是第一次见面,如此打扮是不是夸张了些?”
“不夸张,不夸张,漂亮极了。”嬷嬷赞不绝口。
墨香,墨染也立即点头附和。
最后在沈安安的坚持下,撤下了一侧流苏,虽依旧觉得过于花哨张扬,但也不好拂了三人忙活了一早上的成果。
吃过早饭不久,沈夫人派了人来唤,“姑娘,中丞夫人快到了,夫人让姑娘陪她去门口迎一迎,一尽地主之谊。”
“好。”沈安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走了出去。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花蝴蝶,浑身都不自在。
来到游廊尽头,沈夫人刚好从岔路走出来,瞧见她时似愣了一愣,眸中升起光芒。
“娘。”沈安安耷拉着眉眼。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不是。”沈安安抿直了唇线,小脸微绷。
算了,瞧娘那副恨不能将她抱进怀里稀罕的模样,她还是默默闭嘴忍着,莫扰她兴致了。
“嗯。”沈夫人看不够似的不住上下打量着沈安安,“安安今日很漂亮,这个年岁,就该打扮鲜亮些。”
“嗯,娘说的是。”母女二人说着,就来到了府门口。
没多久,几辆马车从巷子尽头处驶出,朝这边奔来。
“来了。”沈夫人笑了起来。
沈安安则眯起了杏眸,为首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虽距离有些远,却隐隐可见其身姿挺拔,青竹如玉,她莫名有几分熟悉。
“娘,不是中丞夫人和他家公子吗?怎么会有两辆马车?”
队伍由远及近,沈夫人也缓缓看出了为首那人的轮廓,面色沉郁了下来,“说是中丞夫人和长公主都来。”
若非长公主要来,她也不会拉着安安来迎,原本以为只有三人,如今看这阵仗……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怎么给四皇子也带来了,这多尴尬。
母女二人脸色都不佳,可人已经到了跟前,沈夫人只得快速压了下去,扯出笑容。
“四皇子安。”"
“好。”
沈长赫偏头看了眼妹妹侧颜,觉得这么漂亮的安安嫁给谁都是委屈了,萧渊更不行。
“你在京城待的时日不长,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我不愿你嫁四皇子不止是他身份,还有他背后所牵扯的事情太过复杂。”
沈安安抬了抬眼,她知晓萧渊有野心,可具体并不了解,而上一世,大哥也不曾同她提过这些。
“复杂什么?”
沈长赫驻足不前,深深看着沈安安,声音压的很低,“比如他母妃之死,比如…他的外祖家。”
沈安安一愣。
只听沈长赫接着说,“他注定不会是个碌碌无为的闲散皇子,跟着他,许一辈子都要担惊受怕,血雨腥风。”
……
直到回了海棠园,沈安安还在思索沈长赫的那些话。
想起以往四皇子府一间小佛堂里曾供奉着先淑妃的牌位,那时她不懂,以为他只是思念母亲。
可后来才发现,他会时常待在小佛堂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心情极其不好的时候甚至是一整天都不出来。
那时她看不见他就会闹,最厉害的一次,也是导致二人彻底分居的事情,就是发生在小佛堂。
那日,他醉醺醺的回府,去了小佛堂。
她守着提前备了好久的菜肴久久都等不到他,最后派人去唤才知,一个身姿玲珑,长相妖媚的丫鬟已经给他送过饭了,而且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出来。
她顷刻间就炸了,怒意像长了身子的火蛇一般围绕着她,理智尽失。
深更半夜,她不顾形象的跑去了小佛堂一通大闹,说了很多难听话。
今时今日,她依旧能记起萧渊从里面走出来时的狼狈和望向她那一眼的凌厉。
但若是淑妃之死有蹊跷,那么前世他所有举动就都有迹可循了。
“姑娘,小心台阶。”墨香唤回了她的思绪。
沈安安提起裙摆上了台阶,墨染给她卸妆更衣。
她轻轻闭上眼睛,罢了,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想的呢,以后他的事,再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翌日一早,和沈夫人打过招呼后,沈长赫陪着她出了门。
“哥哥可知有哪些铺子有女子喜爱的物什?”
沈长赫一怔,“你不是送给祖母的吗?”
“是啊。”沈安安勾唇,轻轻笑了笑,“我们祖母可是怀着一颗少女心,比少女还要年轻些。”
沈长赫不曾和祖母打过交道,闻言牵起嘴角笑了笑。
“吃的东西怕是不能带,只能选些有趣的小玩意,或是衣裙首饰。”
“祖母喜欢金子,咱们去看看赤金的头面,最好越重越好。”
沈长赫看着妹妹晶亮的杏眸,愣了愣。
在京城,官宦女眷多以玉簪为美,因为玉清雅脱俗,就算有夫人喜欢赤金,也会偷摸藏着,根本不会戴着身上,就怕人家说她一身铜臭,同商贾无异。
若是像妹妹如此大大咧咧说出来,定是会遭那些人嘲笑。
不过没关系,他是她哥哥,喜欢什么都是好的。
“西街金银玉器不少,可以去那看看。”说完,他掀开车帘吩咐了忠叔一声。
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家首饰铺子门前停下,沈长赫遇到了熟人并没有进去,在外面搭话。
沈安安一进铺子,小二立即迎了上来。
“我要赤金头面,越重越好。”
小二一愣,这间铺子在京城不说数一数二,也是不小的了,做的都是有钱人家的生意,可有如此要求的,还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