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每日奔波操劳,谁会不想钱多事少呢?
这是关系着切身利益的事情,丫鬟们手上干着的活都慢了半分。
若有和江升相熟有情意的丫鬟,这个时候,和江升总会有眼神往来,指望着侯爷说句话给她做主。
但江升听林月鸣说完,却谁也没看,可有可无地说:
“行,你看着办就好。”
江升若心中有可意的人,这个时候总要提一两个名字的。
对一家之主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却没提,看来,江升确实不在意她们。
林月鸣心里有了数,果然还是得重新去选,于是问道:
“夫君喜欢什么样的?”
江升把手上金钗往林月鸣发髻上一插,像欣赏作品一般端详着她的脸,说道:
“你用的丫鬟,选你喜欢的就行。”
似乎觉得选的那只还不够好,江升又把那只金钗取下来,另选了一只嵌着红宝石的双珠玳瑁凤钗给她换上。
林月鸣觉得头皮都沉了一分,江升却很满意:
“不错。”
白芷本来都准备给林月鸣戴耳坠了,手上拿的是和田玉的玉坠。
清流之家,带玉为佳,带金子总归显得不够清雅。
所以在陆家的时候,林月鸣一般打扮,都是按素净端庄的方向去的。
和田玉的清白色玉坠,和这金光闪闪富贵奢华的金钗自然不搭。
白芷看了眼林月鸣,林月鸣从首饰盒里拿了副配套的嵌珍珠的金耳坠出来,说道:
“戴这个。”
江夫人喜欢金子,江升看起来也喜欢金子,那她自然也该喜欢金子。
白芷帮她把金耳坠戴好,细看过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斟酌道:
“夫人,唇脂要不要换个颜色?”
的确,原有的唇色太淡,压不住金子的富贵气,显得有些违和。
这下不仅是唇脂的颜色要从妃红色换成绛红色,为了配那只奢华的金钗,发髻也得重新梳过,眉形也要重新画,连衣裳都要重新换配套的。
待林月鸣打扮妥当,往镜子里一看,只觉那镜子里的是她,又不是她。
镜子里的是个华容婀娜,明媚艳丽的美妇人。
好似一朵人间富贵花。
林月鸣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装扮,不太确定地看向白芷:
“会不会太张扬了?要不再减几分?”
白芷也未曾见过这样光彩夺目的夫人,都看呆了,听了猛摇头:
“哪里张扬了,夫人正该这样好好打扮才是,以前竟不知,鲜亮的颜色竟如此适合夫人。”
林月鸣又看向江升:
“夫君觉得呢?”
江升满脸惊艳之色,不用他答,只看他表情便知道,他很喜欢。
他不仅用神色表达了喜欢,还直抒胸臆道:
“你这样真好看,我很喜欢。”
一屋子的丫鬟都慌忙垂下头,各个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哪有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说这种话的。
纠正了他这么多次,他也不改。
他是一家之主,他就是规矩,既他喜欢,那便不动吧。
林月鸣转头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只觉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似乎都比往日里要清晰生动了些。
连她自己看完,都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本身起的又晚,再加上梳妆打扮花费的时间长,待用过早膳收拾妥当准备出门,都已经快巳初了。
青黛捧了雪狐斗篷过来,林月鸣正要穿,江升按住了那斗篷:
“昨晚你都觉得热,今天白日里这么大太阳只会更热。”
道理却是这么个道理,但也不仅是这么个道理。
武安侯看起来,似乎比她还要紧张的样子。
他不主动,难道还得她自己来么?
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林月鸣顺势坐到他腿上,解他的寝衣。
昨晚的这个时候,她给他解盘扣还全身发抖,但现在,江升仔细观察着她的动作和表情,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同意的,并无勉强之意。
江升猛地抱住她站了起来,天旋地转间,林月鸣的后背已经抵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她紧闭着眼睛,衣裳与肢体纠缠间,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由轻变重。
为了不让江升发现异常,林月鸣拉过被角,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自己的小娘子顾头不顾尾地把自己藏了起来,江升刚开始以为她是在害羞。
但渐渐他发现了不对劲。
她任他摆布,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但无论他如何摆布,她都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江升不太有经验,但显而易见,她这样肯定有什么问题。
他把手伸进她藏起来的被角,一下子掀开。
林月鸣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神中却空无一物。
有一瞬间,江升甚至怀疑,在他身下的,不是一个真的人。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打猎的时候,当猎物直面天敌时,会被吓到一动都不敢动,好像假死一般,就如她现在这般,一模一样。
绝望到了极致,是麻木。
原来,她是这么不情愿么?
林月鸣过了好一阵才发现江升坐在床上在看她,那眼神中,是破碎的痛苦。
床榻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江升却离她如楚河汉界那般远,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她。
林月鸣也坐起来,她想去牵江升的手,刚碰到他的手指,江升却一下子把手拿开了。
显而易见,武安侯生气了。
以己度人,林月鸣能明白他为何生气。
他期待了这么久,耐心地陪着她等了一整天,一直在对她释放善意,终于等到现在,结果搞成这样。
林月鸣又去牵他的手,这次江升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林月鸣膝行向前,本就凌乱的衣裳从她身上滑落,她也没有去管,继续朝着他而去。
她的衣裳滑落时,江升眼神中有半分迟疑,却依旧在往后退,直退到床尾,退无可退。
林月鸣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江云起,你不要生气了。”
软玉温香在怀,被投怀送抱的江升却升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
而江家人本来就少,男女不分桌,丫鬟上完菜就退下了,厅堂内仅剩自家人吃饭,莫名氛围就松快很多。
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用膳时,长辈坐着,林月鸣站着,长辈吃着,林月鸣看着,还得布菜添茶倒水,站一场下来,回到自己屋里,就只有一刻钟能吃饭,常常累得都没胃口,随便吃两口就算吃过了。
而在江家用午膳,江夫人一看大家都坐下了,唯林月鸣还没坐,手往江升旁边一指就给她派了个位置:
“月鸣,你坐那儿。”
江升起身,一手拉开椅子,一手把林月鸣拉过去,按着她就坐下了。
陆家用膳,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从头到尾,从摆盘到吃饭到收尾,一点声响都不会有。
江家吃饭,江夫人一看桌上那盆莲藕炖大肘子,手起刀落,利落地用刀将肘子分成几份,一人分了块大的,笑道:
“今儿这肘子不错,来,月鸣,尝尝咱们家厨子的手艺,看看能不能吃的惯。”
长者赐,不可辞。
林月鸣看着那块大肘子,有点懵。
在陆家,能送到桌上来的吃的,都是一口就能吃得下的,就没有还需要夫人小姐咬开吃的,要是厨子敢把东西摆成这样就端上来,那是要挨板子的。
她不仅没吃过这么大的肘子,甚至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肘子,不知道该怎么吃。
总不能直接上口咬吧?
那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真要那样吃,会被陆夫人罚跪祠堂抄女诫的。
坐林月鸣对面的江三娘已经欢快地咬上了,见林月鸣没吃,奇怪道:
“嫂子,你不吃肘子么?”
江夫人也在欢快地啃肘子,诧异地看过来:
“你不吃肘子?可是有什么忌讳?那可惜了,张妈妈做的肘子,世间少有的好吃。这肘子要现杀的猪肘子,用柴火炖好几个时辰才能炖这么软烂,藕要从池子里新鲜挖出来才能这么香甜。张妈妈年纪大了,平日都不轻易做了,今日特意一大早起来给你做的。”
江升拿了把刀在笑:
“娘,你可别为难她了。“
又伸手拿林月鸣的碗道:
“我来给你切一切。”
林月鸣按住江升的手。
不管了,难看就难看吧。
要紧跟上官的脚步,上官在那大口吃肉,自己就得大口吃肉。
林月鸣笑道:
“不用切,我看肘子就是要这么吃才香。”
筷子夹起来,一口下去。
肥而不腻,又软又糯。
真香!
林月鸣都快香哭了。
上官大口吃肉果然是有道理啊!
江升见她吃得香,又给她夹了块藕:
“我猜你也没吃过这样的藕,尝尝,又粉又甜。”
圆胖胖跟她拳头那么大的藕,她真没吃过。
一口下去,真甜!
连缠在唇齿间的藕丝都是甜的!
为了这块藕,林月鸣决定了,以后江升纳妾提通房,她绝对不给她们立规矩,一定让她们好吃好喝好睡,免得他心疼。
林月鸣快乐地吃完了那块大肘子和大莲藕。
然后悲伤地发现自己欢快过了头,就顾着自己吃,忘记正事了。
后日,做为新娘子,她得给全家做三顿饭。
今日这午膳,她本该好好观察和记住大家喜好的口味,才能做出合口味的饭的。
一定是因为坐她对面的江三娘吃饭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欢快的气氛,她感染了江三娘的欢快,才一时麻痹大意的。
要端庄,要克制!
林月鸣一顿饭三省,夹了块离自己最近的菜吃,默默观察江夫人都喜欢吃什么。
"
从开始到结束,还不到一刻钟。
秦夫人起身告辞,江家众人到门口送行,秦姑娘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拉下了马车帘子,一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都没有再掀开帘子看一眼。
敬茶过后,即是到祠堂祭祖。
江升的侯府是皇上亲自赐的,祠堂也是现成的,把江家祖先的牌位请进去就行。
一般而言,越是讲究出身的人,祠堂的牌位就越多。
像陆家那样真正的世家大族,祠堂里的牌位那更是层层叠叠,如一座座令人仰止的山丘般,记录着先祖的荣光。
但江家,祠堂里牌位零零星星,不及陆家零头,林月鸣也是有预期的,跟着江升规规矩矩地给祖先上香。
祭拜完祖先,江升对林月鸣道:
“有件事,委屈了你,我需对你说,我江家祖上,没有显赫的出身,世代皆狩猎为生。”
林月鸣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说,顺着他道:
“英雄不问出处,夫君不靠祖上余荫,仅靠自己便可封侯拜相,自是世间少有的盖世英豪,于我何乃委屈之说。况且,夫君,我林家祖上也是种田的,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江升被她逗得直乐:
“我看你胆子真是大的很,当着祖宗的面,也敢诓骗我。你的祖父,林公是何许人也?连我这个不读书的武将都知道,当世大儒也,怎到了你这里,成了种田的?林家和江家门当户对,你也不怕把林公给气活了。”
林月鸣摇摇头,很诚恳道:
“林家耕读世家,如何不算种田的,我祖父辞官归隐回老家后,还亲自耕种了两亩地。若祖父还在世,稻子熟了,我们还要回乡替祖父收稻子呢。”
江升看她那肤如凝脂的手,如春日娇花般艳美的脸,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官家小姐,居然如个村妇般,下地劳作的情形。
但这又实在是林大儒会干出来的事儿。
毕竟,连皇上都常常感慨:
“真是可惜,林员外郎趋炎附势,酒囊饭袋,竟无林公的半分品格和风骨。”
后来又感慨:
“真是幸运,林侍郎趋炎附势,酒囊饭袋,竟无林公的半分品格和风骨。”
礼部员外郎,从五品。
礼部侍郎,正三品。
林月鸣的父亲林大人,同进士出身,十五年前,靠着父亲林大儒在先皇面前的情分,增补了一个员外郎的闲差,之后再无寸进,却在新皇登基第二年的新年大宴上,连升五级,升任礼部侍郎一职,领了为林大儒的著作注疏的差事,实乃当今皇上跟前,一等的红人。
若说投胎这个本事,林大人自是个中翘楚,少时啃老啃成从五品员外郎,老时啃小啃成正三品侍郎,无人能出林大人之右。
京中盛传,林大人能连升五级,拿下礼部侍郎的职位,靠的就是他那准女婿,禁军统领江大人在皇上面前说好话。
这谣言,别人信不信林月鸣不知道,但林大人肯定是信的。
不然林大人也不会特地提点林月鸣,让她谨守本分,好好孝顺婆母,侍奉夫君,唯恐林月鸣做的不好,女婿恼了,连累自己的前程。
什么是好好侍奉呢?
林月鸣在陆家日日侍奉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已经习惯了,午膳时,自然地站在江夫人身后,给她布菜,默默观察江家用膳的规矩。
对比下来,两家规矩自是大不相同。
陆家老太太用膳时,儿媳孙媳丫鬟乌泱泱一帮子人侍奉,却进退有序,气氛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