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谦的心里时时刻刻都装着沈芝芝,不可能注意到路边的她。
即便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乎。
入夜,沈檬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将收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用以对抗房子里的孤单。
门锁被拧开,她看到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江明谦大步走到沈檬面前,语气中带着些质问:“你要去哪儿?
沈檬平静地看向他:“怎么了?”
“我今天在外事办看到你了,你去哪儿干什么?”
“哦,我们研究院的实验快结束了,最近应该会出成果,老师帮我报名了香港的一场学术会议,我去汇报实验结果。”这是沈檬早就想好的答案。
江明谦轻轻点头,将刚才那点不太明显的情绪掩盖。
今天他在外事办看到沈檬的时候,第一想法是看错了。
沈檬怎么可能瞒着他偷偷出国呢?
他掉头回来,看到沈檬上了公交车,心中才开始感觉有些不顺畅。
不过那点不顺畅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江明谦知道,沈檬很爱他,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他呢。
沈檬与沈家父母算不上亲近,过去和未来的许多年,他是沈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她追在他身后那么多年,依恋与爱意交织,深陷骨髓,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割舍的。
江明谦弯了弯唇,像从前一样,轻揉了下沈檬的脑袋。
“想看会书吗?我陪你。”
沈檬下意识想问,“你今晚不用去陪沈芝芝吗”,但她犹豫一瞬,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这是江明谦素来的风格,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最终沈檬没有拒绝,她挑选了一本老派的《简爱》,看得泪水涟涟,江明谦却不住地看手表。
书翻至末尾的那页,沈檬站起身,轻声开口:“我困了,先去睡了。”
她缓步进屋,江明谦叫住了她:“明天国营饭店,庆祝芝芝考上大学,你当姐姐的,记得准备礼物。”
沈芝芝没有答话,抬脚上楼,没有回头。
6
第二天一早,江明谦的近卫送来许多袋子,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时装。
袋子上夹了张贺卡,上面写着“恭喜芝芝得偿所愿”,落款是“沈檬”。
沈檬露出一个苦笑。
江明谦还真是周到,只是不知道这周到,是为了沈檬,还是沈芝芝。"
沈檬在医院住了三天,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
拎着行李回到家,仍然是离开前的冷清模样。
或许,江明谦这三天都没有回来过,他一直和沈芝芝在一起。
这套房子是订婚时,江明谦以沈檬的名义申请的,沈檬一直把它当成两人的家。
如今,江明谦不再是沈檬的江明谦,这个家也没了家的样子。
沈檬不想触景生情,独自走到大院的人工湖边,打算晒会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覆下一片阴影。
睁开眼,沈芝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檬姐姐,你醒了?我今天过来是专门来谢谢你的,谢谢你这么大方,将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才得到的高考名额让给了我。”
说话间,她故意晃悠着手里的钥匙,沈檬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家的钥匙。
“你哪来的我家的钥匙?”沈檬问出口以后,又有些后悔。
那钥匙只有自己和江明谦有,除了他,哪还能有别人。
沈芝芝果然捂嘴一笑,十分得意:“瞧你说的,当然是明谦哥哥给的。这几天他一直住在单位,今天他有事,叫我来帮他拿几件换洗的衣服。”
沈檬闻言像是吃进去一只苍蝇一般,恶心得不行。
她顺了顺胸口,不想再和沈芝芝纠缠,直接下达了逐客令:“右手边那间房,拿了就赶紧走。”
沈芝芝却不急不缓地在人工湖边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
“小檬姐姐,我听说你怕水啊,我听说当时选房时,明谦哥哥特意选了这间靠湖的,你说是为什么呀?”
“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从小就爱游泳,大院附近的湖啊河啊,都被我游了个遍!”
尖锐地声音扎进沈檬的耳朵,她忍住痛意,冷冷开口:“你喜欢游就游吧,毕竟你现在什么都干不好,能够有一个好身体,也能让你爸妈少操点心。”
沈芝芝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怒目看向沈檬。
沈檬掠过她的目光,打算离开。
经过沈芝芝身边时,她猛地一把抓住了沈檬的胳膊,朝湖里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影出现在湖边,抓住了沈芝芝和沈檬。
在沈檬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沈芝芝已经哭出了声:“爸、妈,小檬要推我下水,我身体还没恢复好呢!”
“我没有,是她......”沈檬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沈父和沈母都同时恶狠狠地瞪着她。
“听你哥说你去了医院,本来想来看看你,沈檬,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芝芝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出手,你是想害死她吗?”
谩骂的声音席卷而来,沈檬像从前一样低着头,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
沈母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眼睛,而沈父则更为激动。
“白眼狼。”
他骂着骂着感觉还不够解气,直接一脚蹬在沈檬的腰上,将她踹下了湖。
湖水不算很深,但足以没过沈檬,沈檬死命地在水里扑腾着,身体却越来越沉。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亲密的一家三口转身进了她的房子,迷糊之间还听到他们在笑谈。
“这个湖没多深,淹不死人,还想推芝芝,也该让她尝尝大冬天泡到冷水里的滋味!”
身体像落叶一样下沉,沈檬被无尽的痛苦和遗憾淹没。
就这样死了,真是有点可惜,毕竟还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他们对自己会不会也像沈家人对沈芝芝这样,无限偏宠。
“噗通”一声,一个黑色的身影入水,迅速捞起了沉底的沈檬。
沈檬挣扎着吐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面孔。
“明谦......”沈檬心中浮现起一点暖意。
原来江明谦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下一瞬,江明谦却松开她,她的肩背砸到冰冷的地上,酸痛不已。
“沈檬,你真是没完没了了!上一次害芝芝出车祸还不够?现在你还想害她?”
只要遇见和沈芝芝有关的事,江明谦就不复往日淡然的模样。
沈檬怔愣一瞬,还没来得及解释,沈芝芝便跑了出来。
她抱住江明谦的胳膊,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明谦哥哥,你别怪小檬,她或许不是故意的......”
江明谦抬手回拥住她,轻抚她的背:“芝芝,你别替她解释,她就是死性不改。”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檬:“沈檬,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救你一次,再敢有下次,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沈檬瘫软在地上,泡了水的衣服冰冷彻骨,却仍然抵不上她心中的凉意。
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
他们总是选择相信沈芝芝,将她看作是罪大恶极之人。
可明明,沈芝芝每一次都没有受到伤害,真正遍体鳞伤的人,是她沈檬。
"
他转身在院子里折下一根芦苇管,递给沈檬:“你含着这个,去湖里找到芝芝的项链。”
见沈檬摇头,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这是你欠她的!”
最终,江明谦强行把芦苇管塞到沈檬嘴里,沈父则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了水。
他们四个人站在岸边谈笑宴宴,时不时还要督促沈檬不要偷懒。
一旦见到沈檬的动作有片刻的迟缓,沈父便会直接抄起长杆往水面上打去。
沈檬不敢再抬头,只能伏在水里,一点一点地在湖中摸索着。
天逐渐黑了,水温降低,视线也逐渐受阻,沈檬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体力耗尽靠在湖边喘气的时候,她听到江明谦的声音。
“没了那项链,芝芝睡觉不踏实,你别想着故意拖延时间,找不到项链,你就不用上来了!”
沈檬绝望地沉入湖底。
在经历足足四个小时的翻找后,沈檬终于在一处水草的缝隙中找到了沈芝芝的项链。
她拿着项链艰难地翻上岸,躺倒在湖边,再没有一丝力气。
几人围过来,拿走她手里的项链,不屑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沈芝芝挽着沈父沈母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明谦丢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大踏步追上沈芝芝,没有再回头。
沈芝芝浑身冰冷地躺在湖边,听着他们的笑声逐渐远离,彻底失去了意识。
5
沈檬独自一人在家里躺了两天。
醒来以后,她和香港的亲生父母通了电话。
“我想好了,不办探亲签证了,直接帮我申请永居吧。”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叫声,“小檬你放心,所有的手续都交给我们,你只等着动身就行了!”
挂断电话,沈檬心情十分复杂,离开这个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对于她来说,是痛苦而艰难的。
她不能确定自己能否适应在香港的生活,更无法确定,她的亲生父母,是否能毫无偏向地在意她,照顾她。
一切都是未知的,充满风险的。
但沈檬选择去面对未知,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申请永居的流程比探亲签证要更为繁琐一些,即便是亲生父母打通了许多关系,沈檬也来回跑了好几趟外事办。
最后一次从外事办出来的时候,路边疾驰过一辆插着军旗的红旗车。
她来不及看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能开着这样的车在大街上疾驰的人,只有江明谦。
她心慌了半瞬,却又很快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