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穿成庄超英后断舍离庄英萧艳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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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翡冷翠的霓虹
  • 更新:2025-07-04 00:15:00
  • 最新章节: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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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艳,咱们离婚吧。”

庄英盯着妻子不停抹眼泪的手,喉咙像堵着块大石头,憋得难受。

结婚七年,他头一回觉得这个每天睡在身边的女人,陌生得让人心寒。

他把皱巴巴的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纸页上一连串转给岳母的转账记录,刺得眼睛生疼。

这些年为了在上海买套自己的小房子,他白天跑销售,晚上开代驾,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凑够首付。

结果到签合同那天,卡里钱不够,去银行一查才知道,这些年攒的大半积蓄,都被萧艳偷偷转回了娘家。

“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萧艳突然扑过来拽住他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袖口,“我也不想瞒着你,可我妈天天打电话催,说我弟性格内向,再没婚房就娶不上媳妇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庄英掰开她冰凉的手指,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银行账户里消失的存款,再也回不来了。

庄英开着车,失魂落魄地往老家赶。

车载广播里放着情歌,越听越心烦,他伸手一把关掉。

雨刷器机械地来回摆动,他满脑子都是萧艳哭着求饶的样子,还有那些不翼而飞的存款。

这些年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等他猛地惊醒,方向盘已经打歪了。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空,车子直直撞上护栏。

白光一闪,庄英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庄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里,挤着两张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临窗的角落还摆着一张旧书桌。

床边站着个三十左右的短发女人,眼睛哭得红肿:“超英,医生说了,你就是太累了,歇几天就好了。”

“这是哪儿?”

庄英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正说着,两个孩子挤了进来——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前别着三道杠;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个缺了耳朵的布娃娃。

“爸,你答应教我二年级做算术题的!”小女孩晃着他的胳膊。

庄英低头看看身上半新不旧的蓝色褂子,又摸摸自己没有皱纹的手背,彻底懵了——这根本不是四十岁的自己!

他一把抓住眼前陌生女人的手腕:“现在到底哪年?”

“1977年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黄玲伸手摸他额头,眼神里全是担忧,“别吓我,要不我再送你去医院看看?”

庄英摇头按住她的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艰难地消化着自己成了《小巷人家》里愚孝男主的事实。

在家休养的两天里,黄玲变着法子给他补身体。

“超英,快把这个鸡蛋羹吃了,你都瘦脱相了。”

她端着碗坐在床边,说话时带着嗔怪,“家里再难,也不能亏着身子。”

庄英望着碗里颤巍巍的蛋羹,想起萧艳总抱怨外卖没营养,却从未亲手为他做过一顿饭,眼眶不由得发热。

重回学校代课那天清晨,黄玲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熨了又熨。

“领口这儿我补了针脚,看不出来的。”她踮着脚替他整理衣领,“要是太累就跟校长再请两天假,别硬撑。”

庄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鬼使神差地说:“晚上想吃你包的韭菜饺子。”

黄玲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成,下了班,我去排队买面粉和韭菜。”

庄超英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粉笔在黑板上打滑,写出来的字也像不受控制一般歪歪扭扭。

底下学生们交头接耳,后排几个调皮男生还故意把课本翻得哗啦响。

他想照着教案讲数列,可嘴里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连自己都听着糊涂。

课间休息时,他躲在办公室喝凉水,喉咙还是干得发紧。

“超英,喝这个。”

黄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胖大海泡的,润嗓子。”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我特地做的烤红薯,还热乎呢。”

庄超英望着她被寒风吹红的鼻尖,突然想起剧里这个女人几乎独自扛起家庭的模样,心里泛起酸涩。

往后十多天,庄超英就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

白天上课磕磕巴巴,晚上回家把自己钉在书桌前。

泛黄的教案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原主记在课本空白处的笔记,他都用红笔重新勾出来。

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一个知识点,他也赶紧爬起来记在小纸条上。

黄玲总会披着衣服陪他,默默把凉掉的茶水换成热水。

“你看,这样讲是不是清楚些?”

有天深夜,庄超英指着教案兴奋地说。

黄玲揉着眼睛凑过去,“晾衣绳和三角函数……亏你想得出来。”

她打了个哈欠,“不过你的学生们肯定爱听。”

庄超英这才发现,黄玲眼底满是疲惫,却仍认真听他讲每一个教学思路。

慢慢的,他发现原主以前备课的窍门。

比如讲三角函数时,原主会画筒子楼里的晾衣绳当例子。

他试着学原主的办法,把数学题和生活里的事儿联系起来去讲,学生们果然听得更认真了。

“爸!今天的我数学考了100分!”

放学回家,庄筱婷举着试卷跳进房间。

庄图南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张试卷:“数学我也考了100分,老师说我的解题思路特别巧。”

黄玲站在书桌旁包饺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快去洗手来帮忙包饺子,今天我运气好,买到了不少面粉。”

适应的日子里,庄超英常想起穿越前在上海的生活。

那时候为了赚钱,他白天跑销售说尽好话,晚上开代驾熬到深夜。

现在虽然不用为钱发愁,却要重新学怎么当老师、当爸爸。

不过看着女儿庄筱婷每天放学举着作业本等他检查,儿子庄图南把“三好学生”奖状贴在床头,他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这天放学,校长拍拍他肩膀调侃:“超英,学生们反映现在上课能听懂了!”

庄超英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备课纸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巷人家:穿成庄超英后断舍离庄英萧艳全局》精彩片段


“萧艳,咱们离婚吧。”

庄英盯着妻子不停抹眼泪的手,喉咙像堵着块大石头,憋得难受。

结婚七年,他头一回觉得这个每天睡在身边的女人,陌生得让人心寒。

他把皱巴巴的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纸页上一连串转给岳母的转账记录,刺得眼睛生疼。

这些年为了在上海买套自己的小房子,他白天跑销售,晚上开代驾,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凑够首付。

结果到签合同那天,卡里钱不够,去银行一查才知道,这些年攒的大半积蓄,都被萧艳偷偷转回了娘家。

“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萧艳突然扑过来拽住他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袖口,“我也不想瞒着你,可我妈天天打电话催,说我弟性格内向,再没婚房就娶不上媳妇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庄英掰开她冰凉的手指,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银行账户里消失的存款,再也回不来了。

庄英开着车,失魂落魄地往老家赶。

车载广播里放着情歌,越听越心烦,他伸手一把关掉。

雨刷器机械地来回摆动,他满脑子都是萧艳哭着求饶的样子,还有那些不翼而飞的存款。

这些年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等他猛地惊醒,方向盘已经打歪了。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空,车子直直撞上护栏。

白光一闪,庄英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庄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里,挤着两张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临窗的角落还摆着一张旧书桌。

床边站着个三十左右的短发女人,眼睛哭得红肿:“超英,医生说了,你就是太累了,歇几天就好了。”

“这是哪儿?”

庄英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正说着,两个孩子挤了进来——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胸前别着三道杠;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个缺了耳朵的布娃娃。

“爸,你答应教我二年级做算术题的!”小女孩晃着他的胳膊。

庄英低头看看身上半新不旧的蓝色褂子,又摸摸自己没有皱纹的手背,彻底懵了——这根本不是四十岁的自己!

他一把抓住眼前陌生女人的手腕:“现在到底哪年?”

“1977年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黄玲伸手摸他额头,眼神里全是担忧,“别吓我,要不我再送你去医院看看?”

庄英摇头按住她的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艰难地消化着自己成了《小巷人家》里愚孝男主的事实。

在家休养的两天里,黄玲变着法子给他补身体。

“超英,快把这个鸡蛋羹吃了,你都瘦脱相了。”

她端着碗坐在床边,说话时带着嗔怪,“家里再难,也不能亏着身子。”

庄英望着碗里颤巍巍的蛋羹,想起萧艳总抱怨外卖没营养,却从未亲手为他做过一顿饭,眼眶不由得发热。

重回学校代课那天清晨,黄玲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熨了又熨。

“领口这儿我补了针脚,看不出来的。”她踮着脚替他整理衣领,“要是太累就跟校长再请两天假,别硬撑。”

庄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鬼使神差地说:“晚上想吃你包的韭菜饺子。”

黄玲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成,下了班,我去排队买面粉和韭菜。”

庄超英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粉笔在黑板上打滑,写出来的字也像不受控制一般歪歪扭扭。

底下学生们交头接耳,后排几个调皮男生还故意把课本翻得哗啦响。

他想照着教案讲数列,可嘴里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连自己都听着糊涂。

课间休息时,他躲在办公室喝凉水,喉咙还是干得发紧。

“超英,喝这个。”

黄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胖大海泡的,润嗓子。”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我特地做的烤红薯,还热乎呢。”

庄超英望着她被寒风吹红的鼻尖,突然想起剧里这个女人几乎独自扛起家庭的模样,心里泛起酸涩。

往后十多天,庄超英就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

白天上课磕磕巴巴,晚上回家把自己钉在书桌前。

泛黄的教案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原主记在课本空白处的笔记,他都用红笔重新勾出来。

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一个知识点,他也赶紧爬起来记在小纸条上。

黄玲总会披着衣服陪他,默默把凉掉的茶水换成热水。

“你看,这样讲是不是清楚些?”

有天深夜,庄超英指着教案兴奋地说。

黄玲揉着眼睛凑过去,“晾衣绳和三角函数……亏你想得出来。”

她打了个哈欠,“不过你的学生们肯定爱听。”

庄超英这才发现,黄玲眼底满是疲惫,却仍认真听他讲每一个教学思路。

慢慢的,他发现原主以前备课的窍门。

比如讲三角函数时,原主会画筒子楼里的晾衣绳当例子。

他试着学原主的办法,把数学题和生活里的事儿联系起来去讲,学生们果然听得更认真了。

“爸!今天的我数学考了100分!”

放学回家,庄筱婷举着试卷跳进房间。

庄图南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张试卷:“数学我也考了100分,老师说我的解题思路特别巧。”

黄玲站在书桌旁包饺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快去洗手来帮忙包饺子,今天我运气好,买到了不少面粉。”

适应的日子里,庄超英常想起穿越前在上海的生活。

那时候为了赚钱,他白天跑销售说尽好话,晚上开代驾熬到深夜。

现在虽然不用为钱发愁,却要重新学怎么当老师、当爸爸。

不过看着女儿庄筱婷每天放学举着作业本等他检查,儿子庄图南把“三好学生”奖状贴在床头,他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这天放学,校长拍拍他肩膀调侃:“超英,学生们反映现在上课能听懂了!”

庄超英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备课纸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月底三十号发工资这天,庄超英攥着50块钱和花花绿绿的票据,掌心沁出的汗将纸币边缘洇得发皱。

那些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粮票”的薄纸片在指间摩挲,仿佛带着前世追剧时攥紧拳头的温度

——剧里那个愚孝的庄超英,竟能心安理得地把工资全交给爹妈,若不是黄玲生头胎时撕破脸要回一半,生二胎又拼死争回三分之一,这个家早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更让人气愤的是,即便拿回部分收入,他也只把皱巴巴的票据往黄玲面前一甩,自己则揣着现金当甩手掌柜,家里揭不开锅时,若非黄玲开口,他能装聋作哑到月底。

黄玲工龄比他长三年,每月多拿15块钱的工资,却独自扛下全家吃喝拉撒、孩子学费书本费等绝大部分开销。

到电视剧后期图南和鹏飞跟着林栋哲做生意,庄超英轻飘飘掏出一大笔钱,殊不知都是黄玲这些年节衣缩食,把自己熬成了精打细算的“铁算盘”。

下班回家路上,庄超英特意绕去筒子楼附近的供销社。

橱窗里的红糖块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光泽,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肉票、油票。

心里盘算着:要先买够这个月的粗粮细粮,再留点布票给孩子们做秋衣,要是还有富余......

推开家门时,窗下缝纫机“哒哒”的声响戛然而止。

黄玲正将庄图南穿旧的蓝布衫改小,给庄筱婷穿。

庄筱婷趴在斑驳的木桌上写作业,庄图南蹲在旁边削铅笔,木屑扑簌簌落在水泥地上,堆成小小的金棕色山丘。

“回来了?”

黄玲抬头看他一眼,眼中燃起的微光又迅速熄灭。

从前每个发薪日,庄超英总是径直往父母家去,连个招呼都不打,回来时口袋捂得死死的,偶尔甩出几张零散的票据,像施舍乞丐般随意。

庄超英将今天领取的钱和票据全摊在五斗柜上:“阿玲,50块钱,你全都收着。票也都在这儿,肉票留着周末包饺子,布票给你和孩子扯点新布。”

“当啷”一声,黄玲手里的顶针掉在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桌上整齐码放的钞票,仿佛那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影:“超英,你……你说真的?”

两个孩子也停下手中动作,庄图南握着铅笔的手微微发抖,庄筱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没写完作业的委屈。

庄超英挠挠头,喉咙突然发紧。

前世萧艳买个名牌包眼都不眨,却从未问过他深夜开代驾是否安全;而眼前这个女人,此刻连碰一碰这50块钱都像触到烧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缩回手。

他干脆把钱硬塞进黄玲掌心,又弯腰从床底木箱子中掏出锈迹斑斑的铁皮盒。

掀开盒盖,整整齐齐码着的钞票泛着陈旧的油墨香,票据按日期叠成一摞——总共五百三十三块七毛。

他抽出三十三块七毛零钱揣进兜里,又抽走两张点心票,随后将铁盒重重推向黄玲:“阿玲,以后这些也都归你管,家里缺啥,你尽管置办。”

黄玲的手指抚过铁盒边缘,像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发不出声音,唯有滚烫的泪水砸在盒盖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妈妈!我橡皮都磨成小渣渣了!”

庄筱婷蹦跳着扑过来,羊角辫扫过父亲的手背。

庄图南慌忙拉住妹妹衣角:“筱婷,别闹,用我的……”

“都买新的。”

黄玲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明天就去买布,给图南做条新裤子,给筱婷裁件花褂子……”

她突然顿住,望向丈夫的眼神蒙上忧虑,“只是你......爸妈肯定会来闹的吧?”

庄超英握住她掌心布满老茧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因常年劳作留下的硬痂:“等吃完晚饭,我就去说清楚。以后除了逢年过节、老人生病,钱不会再交出去。”

“可他们……”

黄玲欲言又止。

生两个孩子时月子里婆婆克扣鸡蛋的画面、小叔子来借钱时趾高气扬的嘴脸,还有无数个自己独自咽下委屈的深夜,突然翻涌上来。

她望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底却仍像结了层薄冰——这场和原生家庭的硬仗,真能像他说得这般轻易吗?

吃完晚饭,庄超英在供销社买了一罐麦乳精和一盒桃酥,攥着公交票往父母家赶。

推开大门时,白炽灯把客厅照得惨白,庄父阴沉着脸坐在藤椅上,庄母嗑瓜子的动作停在半空,弟媳林芳倚在门框冷笑,庄赶美正往侄子屋里搬东西。

“哥,爸妈都等你老半天了,你怎么这会才来?”

庄赶美接过麦乳精和桃酥就往里屋走,塑料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庄赶美,把东西放下!”

庄超英看着弟弟不以为然的表情,眼前闪过前世消失的存款流水,闪过黄玲攥着顶针的手,还有孩子们发亮的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庄超英,爸妈都没说什么,你横什么?就这点东西,好意思拿出来?”

庄赶美把纸箱往地上一摔,桃酥的脆响惊得孩子哇哇大哭。

庄超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放下!这是我孝敬爸妈的补品,不是孝敬侄子吃的!要吃,你和林芳自己掏钱买去!”

庄赶美脸色骤变,庄父抓起旱烟杆就要往地上杵。

庄超英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工资条,字字如钉:“如果你们想闹到街道办,或者去赶美厂里评理,尽管试试!”

庄超英把工资条拍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很坚决:“爸妈,从这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就不上交了。往后逢年过节、你们生病,我该出的钱一分不少,但平时家里的开销,我得顾着自己的小家。”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庄母“啪”地把瓜子盘摔在茶几上,嗑了一半的瓜子撒得到处都是:“好啊庄超英!翅膀硬了是吧?当年供你读中专容易吗?要不是我带着你挨家挨户借钱,你能吃上公家饭?现在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庄父气得手直哆嗦,旱烟杆重重砸在地上:“反了反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妈?你弟弟日子也不宽裕,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庄赶美叉着腰站出来,嗓门比谁都大:“肯定是黄玲在背后挑唆!以前多听话的人,现在突然变了,不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是什么?”

说着还故意提高声调,“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亲弟弟要点吃的都不行,这当哥的得多狠心!”

庄超英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气说:“我上的师范,能花几块钱?可这些年我的工资全交回来,黄玲一个人养着两个孩子,你们想过她的难处吗?”

“她难处?她不就上个班吗?”庄母撇着嘴,“哪个女人不养家?就她金贵!”

“对!嫂子成天在家享清福,我哥赚钱给家里花怎么了?”

庄赶美跟着起哄。

“享清福?”

庄超英冷笑一声,“图南的学费、筱婷的医药费,哪样不是黄玲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们拿着我的钱贴补庄赶美,连筱婷去年发烧住院的钱,都舍不得出一分!”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庄父就暴跳如雷:“你这是跟爹妈说话的态度?养你这么大,还管起我们怎么用钱了?”

庄超英冷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掏出本用线绳装订的记账本,“啪”地拍在掉漆的八仙桌上:“当年我考中专那会儿,你们明明藏着压箱底的钱,偏要拽着我挨家挨户借了五十块。”

他拉过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坐下,指节敲了敲账本泛黄的纸页,“现在咱们一笔笔算清楚。”

“读师范学校每月有国家发的补贴,吃穿用度都够,没再朝家里要过一分钱。”

他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夹着褪色的收据,“可我一参加工作就开始上交工资,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一笔笔都记在这儿——总共交了三千一百三十四钱。”

庄父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

庄母嗑瓜子的手僵住,半颗瓜子还含在嘴里。

庄赶美扒着门框的手指发白,眼神慌乱地瞟向坐在藤椅上的父母。

“这些年家里开销、给庄赶美娶媳妇、给振东振北买营养品,哪样不是花的我上交的钱?”

庄超英声音发沉,“爸妈明明自己有退休工资,赶美夫妻俩人也有工资,可你们偏偏紧着我要。可我自己的孩子呢?图南穿的补丁衣服,筱婷用的铅笔头,黄玲连件新的确良衬衫都舍不得买……”

“爸,妈。”

庄超英翘起二郎腿,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般锐利,直直刺向满脸怒容的庄父庄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三千多块钱,我也不多要,你们退我两千,剩下一千一,就当是孝敬你们二老养育之恩了。”

话音未落,庄父“嚯”地站起身,烟袋锅子狠狠戳着地面,震得墙皮簌簌掉落:“反了天了!供你读书养你成人,现在倒跟爹妈算起账来了?”

庄母更是拍着桌子跳脚,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你弟弟拖家带口的,你当哥哥的帮衬点怎么了?黄玲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跟父母兄弟如此斤斤计较,就不怕别说戳你脊梁骨?”

“嘴巴长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呗!再说了,那按妈这么说,您二老的养老金,就应该全都拿出来给二叔和三叔平分才对嘛!”

庄超英讥讽地勾起唇角,“可我怎么记得去年二叔住院,找你们借一百块钱都碰了钉子?合着双标只对自己大儿子使?”

“庄超英,你对爸妈客气点!”

庄赶美暴喝一声,手指几乎戳到庄超英的鼻尖,脖颈青筋暴起,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早有准备的庄超英不慌不忙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听说赶美厂里下个月评先进工作者?要是这时候有人去投诉他侵占兄长家财……”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庄赶美的嚣张气焰,他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都是一家人,闹到街道办多难看。”

庄超英故意提高音量,让挤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不多要,要么你们退我两千块钱,要么我现在就去赶美厂里找领导,再请街道办王主任来评评理——看看谁家老人掏空大儿子家底,让大儿媳妇和孩子们喝西北风!”

这话像根刺扎进众人心里。

庄父庄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庄赶美急得直跺脚:“哥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进来隔壁张大妈,扯着嗓子喊道:“老庄家,孩子孝顺是本分,可也不能可着一只羊薅毛啊!”

争吵声惊动了整条巷子。

庄超英打过招呼的邻居连忙跑去叫来了街道办王主任,庄赶美厂里的李厂长也匆匆赶来。

两人挤进闷热的屋子时,正撞见庄母撒泼打滚,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都别吵了!”

王主任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老庄家,超英工资怎么支配,该由他自己决定。赶美在厂里也是先进职工,传出去闹家庭纠纷影响多不好?”

李厂长连连点头,目光不善地瞥了庄赶美一眼。

庄父握着烟袋的手微微发抖,庄母哭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磨磨蹭蹭打开柜子,摸出个油渍斑斑的布包,手指颤抖着数出两百张十元大钞,狠狠摔在桌上:“给你!庄超英,以后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庄超英弯腰捡起钱,当着众人的面仔细数了一遍,才揣进兜里:“剩下的钱就当孝敬二老。该尽的义务我不会赖,但从今天起,咱们各过各的日子。”

当他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庄母的哭骂声、邻居们的议论声,还有王主任调解的劝说声。

踩着夜色赶回筒子楼时,屋里的灯泡还在滋滋作响。

黄玲正就着昏黄的光给筱婷补袜子,图南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划。

“爸爸!”

筱婷第一个发现他,蹦跳着跑过来,羊角辫甩得老高。

庄超英从怀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钱,轻轻放在桌上。

黄玲握着针线的手停住了,眼睛盯着那沓钱,像是不敢相信:“这......这是?”

“爸妈退的钱。”庄超英刻意压低了声音,免得被邻居听了去,“两千块,你明天早上抽个空,去把它存起来。”

图南放下铅笔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千块?够我和妹妹买多少作业本和铅笔啊!”

黄玲却还在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那沓钱,指尖碰到纸钞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烫着似的。

“真的退回来了?”

她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眼泪就吧嗒吧嗒掉在补了一半的袜子上。

筱婷慌了神,踮着脚去擦妈妈的眼泪:“妈妈别哭,有钱了就能买新橡皮了!”

庄超英看着黄玲和一双儿女,心里又酸又暖。

他想起白天在父母家的争吵,想起庄母撒泼打滚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轻轻搂住黄玲的肩膀:“阿玲,相信我,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黄玲点点头,伸手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我明天存完钱就去买肉,给孩子们包饺子吃。”

筱婷高兴得直拍手,图南也跟着笑起来,昏暗的小房间里,第一次有了这么热闹的笑声。

过了一个月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李一鸣带着几个学生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手里挥舞着皱巴巴的报纸:“庄老师!恢复高考了!我们想请您补课!”

庄超英刚把晾好的衣服收进屋,眉头不自觉皱起。

前世剧里,原主在家给免费这些学生,却闹得左右上夜班的邻居怨声载道,黄玲上夜班也睡不好觉。

他往蚊帐里面看了眼——黄玲这会儿正在补觉,晚上又要去棉纺厂上工。

“小点声!”

庄超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你们这么天天往家里跑可不行。这样,明天去学校找王校长,就说想组个高考补习班。”

他掩上门,示意学生们跟着自己往门外走,“明天我去跟学校申请课后辅导,统一在教室里上课。”

“那……补习费怎么算?”

扎头巾的女生攥着衣角,怯生生地问。

“这事我会跟学校协商。”庄超英摆摆手,“由学校统一收钱,该多少就多少,保证不会多要一分。你们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就行。”

他将手中的一叠旧习题集分发到几个学生手里,“你们先把这些带回去做,不会的题标出来,上课我再讲。”

学生们捧着习题集,眼圈都红了。

李一鸣声音发闷:“庄老师,谢谢您……”

送走学生,图南凑过来:“爸,他们都要考大学吗?”

放学后,庄超英特意绕到校长办公室。

他抬手敲了敲门,听到屋里喊“进”,才推开门走进去。

王校长正收拾教案,看到他有些意外:“超英,今天怎么没急着回家?”

校长知道,最近庄超英一下班就往家跑,惦记着给孩子做饭、辅导功课。

庄超英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校长,跟您说个事。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后,好多学生跑到我家里,想让我给他们补课。可您也知道,我家就一间屋子,邻居们大多上夜班。这么多人天天来,肯定影响大家休息。”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寻思,能不能请学校出面办个补习班?统一收学费,统一安排教室和时间,这样管理起来也方便。您看行不行?”

王校长将教案规整进牛皮纸袋,推了推泛着铜绿的老花镜,目光里带着探究:“超英,你这提议倒新鲜。可学校现在连正常教学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精力管补习班?”

“校长,正是因为学校忙,才更需要规范管理。”

庄超英从帆布包掏出叠得整齐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课程表与收费细则,“您看,晚自习后能腾出三间教室,数理化主科由老教师轮班,政史地安排青年教师辅助。收费标准按教育局文件打七折,既保证师资又减轻学生负担。”

“打七折?那老师的加班费怎么算?”校长指尖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用补习班的学费抵扣,剩余部分纳入学校财务。”

庄超英翻开第二页,红笔标注的收支明细清晰可见,“学生按摸底成绩分班,周末还能安排模拟考。我在师范进修时整理过高考真题,正好能用。”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王校长摩挲着教案封皮,突然轻笑出声:“你小子,以前我怎么从没发现你这么会盘算?”

“以前总想着独善其身。”

庄超英想起剧里原主因补课引发的种种风波,语气不自觉沉下来,“可现在看着孩子们眼里的光,总觉得该做点什么。而且统一办班,既能保障教学质量,也能避免私下补课滋生的矛盾。”

“倒也在理。”

校长抽出钢笔在纸上划拉几下,“这样,明天召集教研组开会,你带着方案详细说说。要是能说服那帮老顽固......”

他突然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超英,你知道这差事要是办成了,意味着什么?”

庄超英挺直脊背,窗外的晚霞斜斜映在他肩头:“意味着孩子们能堂堂正正备考,也意味着咱们学校,能在这拨高考潮里交出份亮眼的成绩单。”

“老李!咱们补习班报名的学生都快挤破头了,足足二百三十五号人!”

陈老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我数花名册数得手指头都僵了!”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疙瘩:“这么多学生?就咱们这几个老师,课根本排不过来啊!”

正说着,教导主任抱着一摞文件急匆匆进来:“教育局从别的学校调了五个老师来,明天就到!”

第二天开晨会,校长突然点名:“超英,你提的办补习班的主意,现在就由你管教学质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学校不会亏待你,每月多给二十块钱,再给两斤肉票、十斤粮票,肥皂火柴票也批一些。”

散会后,同事们围过来开玩笑:“超英成小领导啦!”

庄超英攥着任命通知直发愁:“这担子可不轻,这么多学生,可得把课上好啊!”

眼瞅着高考一天天近了,庄超英既要盯着自己带的三个班数学复习,又要组织老师准备数理化复习和模拟题资料,还得管整个补习班的进度。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和媳妇黄玲的作息也对不上,他寻思着,干脆住学校宿舍几个月算了。

在校长去教育局开会前,庄超英拦住他说:“校长,补习班老师们每天在学校忙到半夜,回家孩子都睡了,实在不方便。能不能给我们补课老师安排几间宿舍?这样工作也方便些。”

校长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高考就剩两个多月,师生们都争分夺秒的,路上来回太耽误时间,马上让后勤主任准备了两间集体宿舍。

庄超英回家收拾行李时,黄玲正在公共厨房给孩子做饭。

“阿玲,今晚吃啥?”

黄玲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回来,看着锅里不多的杂粮饭问:“你吃过饭了吗?”

“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庄超英帮着把菜端进屋里。

女儿筱婷和儿子图南看见爸爸,眼睛都亮了。

“爸爸!”庄筱婷放下作业本,脆生生一喊,庄超英马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饼干:“筱婷,和哥哥分着吃。”

筱婷开心地把饼干递给哥哥。

黄玲笑着埋怨:“就惯着孩子吧!”

话音未落,便见庄超英打开蓝手帕,先把五十元工资和票据交给她,又拿出三十元补习工资,最后是二十元负责人补贴和一堆票证。

“阿玲,”庄超英看了看孩子,语气有些舍不得,“高考就剩两个多月,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学校给我们安排了宿舍,明天我就搬过去住。家里和孩子,这段时间只能辛苦你多操心了。”

黄玲手里捏着带着丈夫体温的票据,锅里的杂粮饭咕嘟冒着热气,火光映得她眼眶微微发红。

她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饭,声音闷在喉咙里:“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你自己在学校也注意身体,别总熬夜。”

图南突然扯了扯爸爸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爸爸要住很久吗?是不是以后都不能陪我写作业了?”

庄超英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等爸爸带的这届哥哥姐姐们考完高考,爸爸就回来。到时候咱们全家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筱婷立刻欢快地拍手跳起来:“还要吃糖糕!”

夜色渐浓,庄超英挑着行李出门时,回头望见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黄玲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刚缝好的厚棉袜,声音里带着笑:“记得把袜子垫在鞋子里,你那双胶鞋不保暖!”

风卷着几片枯叶打个旋儿,他攥紧包带,加快了往学校去的脚步。

集体宿舍里,新调配来的老师正忙着收拾床铺。

庄超英的铺位靠窗,他从包里掏出全家福摆在床头——照片上黄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个孩子笑得露出豁牙。

隔壁床的张老师递来一杯热茶:“超英,听说你媳妇一个人带俩孩子?”

“嗯,等高考结束就好了。”庄超英抿了口茶,看着杯底沉浮的茶叶。

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进来,他翻开教案本,钢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在“函数复习计划”几个字上重重顿了顿。

紧张的两个多月复习时间一晃而过,高考前一周,补习班宣告结束。

放学后,庄超英赶忙回宿舍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出来,挑着扁担,踩着结霜打滑的石板路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供销社店,掏出攒了好久的肉票,买了两根猪排骨和一斤五花肉。

一进厨房,就看见煤炉烧得旺旺的,黄玲围着打满补丁的围裙转身,头发上还沾着面粉:“超英,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这时,图南和筱婷从里屋冲出来,兄妹俩身上的棉袄袖子都短了一大截。

庄超英笑着把油纸包的排骨举得高高的:“孩子们,先去洗手!今晚爸爸给你们炖排骨粉条吃!”

前世他的厨艺还不错,家里来客人,一直都是他主厨。

这世物质匮乏,穿来的这几个月他还没什么机会一展厨艺。

黄玲心疼地握住庄超英冻得通红的手,贴在自己怀里暖着,语气里满是高兴:“超英,厂里分房了!过两天我就能去领钥匙,这回是两间带厨房的砖瓦房!”

“真的?”

庄超英激动得一下站起来,木椅子被碰得吱呀直响。

这些年,一家四口挤在十平米的小屋里,下雨天漏雨,冬天冷风直往屋里灌。

想到以后孩子们能有自己写作业的地方,黄玲也不用和邻居挤着用厨房,他鼻子一酸,眼眶都发热了。

高考结束后,庄超英正趴在桌上,用钢笔在草稿纸上画新家的布局,这边摆床,那边放桌子,正盘算着怎么把空间利用好。

这时校长突然来找,满脸兴奋地说:“超英,教育局点名要你去参加高考阅卷,明天就得出发。你可是咱们学校唯一一名参加阅卷的老师,可得好好表现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庄超英猛地站起来,急得直搓手:“可我们元旦就要搬家了,黄玲一个人还要带两孩子,咋忙得过来?”

校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为难你,但这次抽调的都是有经验的老师,实在抽不出别人了。”

当晚回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庄超英把这事跟黄玲说了,心里已经做好被埋怨的准备。

没想到黄玲只是默默往炉子里添了块煤,轻声说:“你去吧,工作要紧。搬家的事我能想办法。”

庄超英鼻子一酸,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塞到黄玲手里:“我去找一鸣,到时候让他带着几个工友来帮忙,该买啥别舍不得花钱。”

黄玲推了推他的手:“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别省着,吃饱穿暖。”

庄超英想起剧中不省心的庄家人,担心他们知道分房的事,又打什么主意,不放心地叮嘱黄玲:“还有,图南阿公阿婆那里,我不在家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也别让孩子们单独去那边。”

“我知道的。”黄玲点点头,继续给庄超英收拾行李:“你安心去阅卷吧,孩子们有我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庄超英便拿起扁担挑着行李出了门。

西北风卷着细雪往领口灌,他把中山装紧了紧,扁担在肩头压出的旧痕突突作痛。

路过供销社时,橱窗里贴着的“元旦大酬宾”红纸被吹得噼啪响,提醒着他即将错过的搬家日子。

阅卷中心的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油墨味,庄超英刚把搪瓷缸搁在桌上,邻座的王老师就凑过来:“你可算来了!昨天折腾到半夜,连标准答案都没整出来。”

他压低声音,“因为是第一届高考,标准答案还没有来得及制定,今年教育局让咱们边改卷边定标准。
忙活了二十天,庄超英揣着阅卷补贴,夹着和同事们的合照,挑着行李就往家赶。

走到筒子楼底下才一拍脑门——元旦就搬家了,自己还不知道新家在哪呢!

跟楼下邻居打听清楚后,他挑着扁担来到新住的巷子。

巷口第一家就是李一鸣家,对方眼尖,隔着老远就冲他喊:“庄老师!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可不是嘛!”

庄超英左右张望,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一鸣,我还没来过这边,你知道我家咋走不?”

李一鸣热情地引路:“就在巷子最里头!今儿个黄阿姨刚好休息,您回来得正是时候!”

庄超英一边跟着走,一边道谢:“搬家那天我不在,听你黄阿姨说请你们帮忙了,后来请大伙吃饭没?”

“哎哟,黄阿姨太客气了!不光留我们吃了顿好的,走的时候还给我们仨一人塞了五块钱红包!”

李一鸣笑着说。

庄超英点头:“该给的该给的!对了,我寻思着放寒假给孩子打套小家具,你有空帮我留意点好木料?”

“好啊,庄老师。有消息,我第一时间给您说。”

庄超英走到巷子尽头,推开斑驳的木门,就看见个跟筱婷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趴在院子地上。

庄超英记得电视剧里的情节,知道这是隔壁林家的孩子。

“小家伙,地上凉,别趴着!”他话音刚落,黄玲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小男孩仰起头,大眼睛滴溜溜转:“你是庄筱婷爸爸吧?高考阅卷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

庄超英笑着应了句,转头看向黄玲,心里满是愧疚,“阿玲,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搬家这么大事全靠你一个人操持……”

黄玲擦了擦手,笑着说:“回来就好,快进屋歇着。孩子们天天念叨你,图南昨晚还问爸爸啥时候到家呢。”

正说着,图南和筱婷听见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

“爸爸!”

俩孩子一左一右围住庄超英。

筱婷眼尖,看见爸爸怀里的照片:“爸爸,这是什么呀?”

庄超英把合照展开,“这是爸爸和其他老师的合影,等会儿贴墙上。”

庄筱婷注意到爸爸挑着的扁担:“爸,你带啥好吃的回来了?”

庄超英这才想起,从包里掏出特意买的奶糖:“给你们带的糖,一人每天两颗,不能多吃。”

孩子们欢天喜地接过糖,蹦蹦跳跳回图南的里屋了。

林栋哲也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糖。

黄玲见状,从屋里拿了两颗递给小家伙:“拿着,跟筱婷他们一起吃。”

林栋哲接过糖,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又跑回院子里趴回地上摆弄他的小玩意。

庄超英把行李搬进屋里,打量着新家。

虽说墙面有些斑驳,但两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还单独隔出来了,虽然还是共用,但就两家,比起筒子楼时好了太多。

黄玲跟进来解释:“这边光线好,我把床挪到靠窗的位置了。等开春买点石灰,把墙刷一刷就亮堂了。”

庄超英拉着妻子坐下,将阅卷补贴塞在她手里:“阿玲,这次多亏你了,里里外外全靠你操持,这回补贴不少,你明天去买点肉,好好给你和孩子们补补。”

黄玲笑着拍开他的手:“就会说好听的,快去洗把脸,看你灰头土脸的。”

晚上吃饭时,庄超英说起想给孩子们打家具的事。

图南立刻来了精神:“爸,我想要个带抽屉的书桌!”

筱婷也跟着说:“我想要个小衣柜,放我的新衣服!”

庄超英笑着点头:“都有都有,等木料找好了,爸爸亲手给你们做。”

夜里,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庄超英和黄玲说起这些天的事。

庄超英回家第二天,便接到庄母打来的电话,他们下午要来看看他们新家。

想起剧情里庄父庄母要把振东振北送来家里过寒假,却丝毫不提定量的事。

别说黄玲生气了,他当时看剧时,也气得不行。

黄玲还不知道公公婆婆要来,正在后院一边高兴地哼着歌,一边炸小酥肉。

庄超英想起电视剧里他们可恶的嘴脸,连忙溜进后院,拉了一把黄玲:“阿玲,我爸妈一会要来,今天下午先随便炒点素菜,肉就留着咱们明天再吃吧!”

黄玲闻言,脸顿时垮了下来,一提到婆婆那一家子,她心情就很难好。

她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庄超英,暗叹,好在如今丈夫还算可靠,也与自己一心,否则,这日子真难过。

宋莹锅里蒸了粉蒸肉,她过来查看有没有蒸熟,见黄玲脸色不好,连忙凑过来关心地看着她:“玲姐,你怎么了?”

黄玲撇了撇嘴:“图南阿公阿婆他们要来,超英让我今天先别做小酥肉了。”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道:“宋莹,我怕我婆婆看见这些肉又要闹,能不能先把这些放你家一下,等他们走了再拿出来。”

宋莹了然地点点头:“好啊,玲姐,当然没问题啦!”

下午四点半,庄父庄母,带着庄赶美空着手就来到了庄超英家。

庄超英想到一会即将发生的事,连忙让黄玲将庄筱婷和庄图南支到了隔壁宋莹家。

庄父间桌上里就几个素菜,饭也是粗粮饭,正要发作,却被庄母在桌下拉住了。

庄超英假装没看到二老的眉眼官司,给黄玲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丝,自顾自地埋头吃饭。

“超英啊,你如今房子也住得开了。”庄母左右打量了一下:“振东振北现在放寒假了,不如把他们送过来,你这个做大伯的给补补功课?”

黄玲眉头紧锁,刚要出言反对,却被庄超英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可以啊!”

庄超英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微仰:“两孩子定量转过来,一个人再给三十补课费。我保证,等到开学,给他们俩成绩提到中等。”

庄父猛地拍桌,震得碗里的粗粮饭都跳了起来:“庄超英,供你读书读到白眼狼肚里去了!亲侄子吃你几口饭都要收钱?”

庄赶美尖着嗓子帮腔:“大哥你现在当老师了不起了,连亲弟弟的孩子都不管,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庄超英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工资条,摊在饭桌上:“上个月全家口粮钱花了28块,图南看病用掉15块。你们数数,我这月工资还剩几块?”

他指了指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补丁衣裳,“阿玲的棉袄穿了五年,袖口都磨出洞了,你们关心过?”

庄母拍着大腿嚎:“就知道拿穷说事!当年我们养你时,吃的苦比这多十倍!”

“养我是尽父母责任,现在养我的孩子也是我的责任。”

庄超英声音突然拔高,惊得院子里的林栋哲抬头张望,“振东振北来补课,饭钱、书本费、作业本费,哪样不要钱?你们空着手来,轻飘飘一句——帮忙补课,当我家是救济站?”

庄赶美还想争辩:“大哥做人不能这么计较......”

“计较?”

庄超英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今年爸过生日,我和阿玲送去三十块钱,两斤肉票,半斤糖票,一斤面粉票,爸妈嫌少,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你当时怎么不劝爸妈不计较?你住着爸妈分配的房子,顶了妈的岗位,他们不断向我索取工资贴补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计较?”

庄赶美被噎得脸色涨红,跺脚喊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你当大哥的就该多帮衬弟弟!”

庄母也跟着抹眼泪:“养了十几年,现在连亲侄子都容不下,真是白养了!”

庄超英眼眶发红,指着墙上贴着的全家照:“去年过年,我和阿玲带着孩子回去,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图南发烧到39度,你们连块退烧药都舍不得拿出来。现在倒想起我是大哥了?”

他又转头看向庄赶美,“你结婚时,爸妈把最好的家具都搬去你房间,拿我工资给你办彩礼,还打起阿玲缝纫机的主意,说婚姻大事不可马虎。可我和阿玲结婚时,就给两个盆打发了,这些,我可没忘!”

庄父气得直喘气:“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倒不至于。”

庄超英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该说清楚的话,今天必须说清楚。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要养家要供孩子读书。振东振北想来补课,该给的生活费不能少。不然......”

他看向门外,声音坚定,“否则,补课的事,我真没办法答应。”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庄父喘粗气的声音

庄赶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庄父庄母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

庄赶美犹豫了一下,也赶紧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跟了出去。

黄玲听到门外没了声音,这才从里屋走出来,轻轻握住庄超英的手。

庄超英看着妻子袖口的补丁,心里一阵发酸:“阿玲,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黄玲摇摇头:“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时,隔壁传来图南和筱婷的笑声。

庄超英走到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的身影,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来远处炒菜的香气,日子还长,总要往前看。

庄父庄母一行人走后,家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黄玲做饭时会不自觉哼起小调,缝补衣服时脸上总挂着笑,跟庄超英说话都比平时响亮几分。

俩孩子瞅着爸妈心情好,在院子里追着疯跑,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晚上哄睡孩子,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庄超英打了盆热水给黄玲泡脚,看见她脚后跟上裂开的大口子,心里直发酸。

等孩子们睡熟,两口子并排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庄超英往黄玲身边挪了挪,轻轻搂住她:“阿玲,等弄到好木料,把图南的屋子换到外间去。”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做个上床下桌,上面睡觉,下面摆两张书桌,俩孩子写作业宽敞。楼梯底下全钉成小抽屉,能放不少东西。”

他顿了顿接着说:“筱婷还住阁楼,把楼梯改成带柜子的,也能塞杂物。咱们就住里间,早上做饭也方便。”

黄玲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打算,心里暖乎乎的。

她伸手摸了摸庄超英下巴上的胡茬:“想法倒是挺好,就是做起来费劲儿。”

“费点劲怕啥,放寒假了有的是时间。”

庄超英捏了捏她的手,“我跟一鸣说了,让他帮忙盯着木料。等弄到手,先画个样子再开工。”

“你教书就够累了,放假还闲不住……”黄玲心疼地说。

“不累!”庄超英想起原主小时候跟着其二叔干活的场景,打断她,“以前在二叔家,跟着学过木匠活,这些难不倒我。孩子们能用上我做的家具,比啥都强。”

黄玲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听你的。等家具做好,把屋子拾掇拾掇,墙上糊点报纸,肯定比现在敞亮。”

“对了!”庄超英突然想起来,“这次阅卷的补贴,你别舍不得花,明天扯两块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你那件棉袄补丁摞补丁的,该换换了。”

“别瞎花钱!”黄玲赶紧说,“我这衣服还能穿,省下钱给孩子买点本子铅笔。”

“孩子的我都记着呢。”庄超英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你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也该打扮打扮。”

窗外风还在呼呼地刮,被窝里却暖烘烘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黄玲的呼吸渐渐平稳,庄超英才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黄玲吃了早饭去上班。

庄超英热好孩子们的饭,就往李一鸣家跑。

“一鸣,木料有信儿没?”一进门就问。

李一鸣挠挠头:“正巧有个消息!木材厂这两天处理边角料,都是小块的,不过便宜。我寻思做小家具够用,就是得多费点拼接的工夫。”

庄超英眼睛一亮:“行!只要料子结实就行。啥时候去拉?”

“明早天不亮!我找了辆板车,咱一块儿去。”

李一鸣说,“得早点去排队,去晚了好料子就没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着,庄超英就和李一鸣拉着板车出门了。

木材厂门口已经排起长队,大冷天的,大伙跺着脚搓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直冒。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庄超英蹲在木料堆前仔细挑。

专挑纹路顺、质地硬的,看见有疤结的就摇头放下。

李一鸣在旁边帮忙搬,时不时提醒:“庄老师,这块松木不错,结实还不爱变形。”

俩人忙活到中午,才装满一车木料。

虽然长短不齐,但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拉回家顾不上歇,庄超英又忙着分类整理,靠院墙码得整整齐齐。

邻居林武峰路过,笑着打趣:“庄老师,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庄超英擦了把汗:“想给孩子做几件家具,以后写作业、放东西方便。”

晚上黄玲下班回来,看见院里堆着的木料,又心疼又感动:“累坏了吧?”

“不累!”庄超英笑着说,“明天就画样子,图纸弄好就开工。”

夜深了,庄超英坐在台灯下,铺开旧报纸,拿起铅笔认真画图纸,昏黄的灯光下,笔尖沙沙地在纸上移动。

第二天庄超英起晚了点。

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黄玲和宋莹在门口说话。

“玲姐,庄老师真会做家具啊?”

宋莹嗓门大,就算压低声音,隔着门也听得清楚。

“谁知道呢?”黄玲捂嘴笑,“不过他放假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也好。”

俩人又说了几句,黄玲推门进来,见庄超英醒了,赶紧嘱咐:“超英,我和宋莹上班去了,中午记得给孩子们热饭,顺便把隔壁栋哲的饭盒也热一下。”

“放心吧,家里有我。”

庄超英端起漱口杯点头。

等黄玲走了,庄超英吃完留的早饭,把图南叫到跟前:“爸爸出去一趟,你在家照顾好妹妹和栋哲,中午把饭热热。”

说着掏出两块钱,“做完作业,带他们买点吃的。”

看着图南懂事地点头,庄超英心里一暖,他打算去二叔家碰碰运气。

二叔家只有几个闺女,上了年纪后,做木工的家伙什都闲置了。

不管是买还是租,只要能把工具弄到手就行。

庄超英把点心和糖果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往二叔家去。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他紧了紧衣领,心里想着怎么开口跟二叔提工具的事。

转过街角就看见二叔家的青瓦白墙,院子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却见堂屋里坐着的不只是二叔二婶,还有沉着脸的庄父。

四目相对时,空气瞬间凝固。

庄父手里的烟卷猛地抖了抖,烟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哟,大忙人还想着来看看老叔?”

庄父把烟狠狠按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刺,“翅膀硬了就把爹妈扔一边,这孝心可真让人感动。”

庄超英握着点心匣子的手紧了紧,强压下心里的不适:“爸,我就是来看看二叔二婶……”

“少拿这话糊弄人!”

庄父猛地站起来,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响,“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当初供你读书,现在倒好,有了媳妇忘了娘!”

二叔“嚯”地从藤椅上起身,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桌上:“大哥,差不多行了!超英夫妻俩日子过得不容易,你老这么挤兑孩子算怎么回事?”

二婶也快步从厨房出来,扯着庄父的袖子劝:“大哥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

庄父甩开二婶的手,脖颈上青筋暴起,“他现在会算计了,知道哄着媳妇问我们要钱,怎么不想想给爹妈尽点孝心?”

“大哥,你这话就过分了!”

二叔气得胡子直颤,“超英他们夫妻俩起早贪黑的,带两个孩子不容易。你当爹的不帮衬也就罢了,还和大嫂一个劲地管他要钱,合着就赶美是亲生的?”

二婶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大哥,孩子们日子苦,咱们做长辈的该多体谅啊……”

庄超英站在原地,喉头像堵了块棉花。

看着二叔二婶为自己说话,眼眶不禁有些发烫。

庄父被怼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抓起桌上的烟袋,转身就往门外走,临走还狠狠甩下一句:“好!你们都向着他!以后别指望我再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恢复寂静。

二叔长叹一声,拍了拍庄超英的肩膀:“别往心里去,你爹那脾气……说吧,来找二叔啥事?”

庄超英这才把怀里的点心匣子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二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二叔盯着庄超英发红的眼眶,粗粝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后背:“多大点事儿!不就是做家具缺家伙什儿嘛,后屋那套刨子锯子都落灰了,你直接搬去用!”

说着就往杂物间走,掀开蒙灰的蓝布,露出整套木工工具,斧头手柄还缠着防滑的布条。

庄超英正要开口提租金,二叔已经把工具箱塞到他怀里:“你这孩子,跟你二叔客气啥?当年你放假天天来帮我打下手,这些家伙早该传给你!”

二婶也从厨房端出一碟烤红薯,往他兜里塞了两个:“天儿冷,路上垫垫肚子。”

正说着,二叔突然一拍大腿:“对了!西头老张家翻盖新房,拆下来不少老木料,都是实打实的柏木!我跟他熟,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不等庄超英推辞,拉着他就往门外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赶到老张家时,院里正堆着几截粗大的木料。

二叔熟络地搂着老张肩膀:“老哥,听说你这有好料?我侄子做家具正缺呢!”

老张打量了庄超英一眼,笑着说:“老周介绍的还能错?都是房梁拆下来的老料,给你算便宜些!”

庄超英蹲下身仔细查看,木料表面虽然粗糙,纹理却细密紧实,敲一敲还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叔在旁帮着还价,最后以半卖半送的价钱敲定。

三个人合力把木料装上板车,临走时老张还硬塞给他一把铁钉:“小庄,拿着,别跟叔客气!”

回程的路上,庄超英拉着满载木料的板车,心里暖烘烘的。

二叔在旁边不时提醒:“注意左边那根料,别磕着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温暖的印记。

庄超英和二叔拉着满满一板车木料回到巷口时,正巧碰见李一鸣。

李一鸣瞅着车上整整齐齐的木料,眼睛都瞪大了:“庄老师,你这木料从哪儿淘来的?又直溜又结实!”

“多亏我二叔牵线搭桥。”

庄超英笑着拍了拍木料,“西头老张家拆房剩下的好料,赶上最后一波了。”

三个人合力把板车推进院子,吱呀一声院门还没完全推开,几个孩子就蹦蹦跳跳地围了上来。

“哇!这么多木头!”

林栋哲踮着脚往车上瞅,图南和筱婷也凑到跟前,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两天他们总听爸爸念叨要做家具,可还从没见过这么多木料呢。

庄超英冲两个孩子招招手:“快来,看看这是谁?”

图南和筱婷盯着二叔慈眉善目的脸,试探着问:“您是二阿公吗?”

二叔笑得眼睛眯成缝,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哎哟,都长这么高了!”

说起来,两家住得不算远,可以前庄超英的爸妈总爱和亲戚闹别扭,加上过去的庄超英又太顺着父母,这些年亲戚间走动少得可怜。

自从庄超英六月里像是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往亲戚家串门,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家里缺人手,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

这大半年下来,亲戚们的关系总算热络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二叔二婶才会护着他怼庄父,还热心地借工具、找木料。

其实庄超英心里明白,修复亲戚关系,一来能在村里多些照应,二来也是留个后手——万一以后爸妈又来闹,有亲戚们说句公道话,老两口再怎么也得顾着面子,不敢太过分。

吃过晚饭,庄超英把包好的奶糖揣进怀里,拉着黄玲往隔壁走。

黄玲调侃他:“这么着急?”

庄超英小声说:“前院就这么大块地,做家具得占满,不提前说咋行?”

敲开门,宋莹看见奶糖就想推回去:“买这干啥!栋哲天天吃糖,牙都要蛀坏了。”

林武峰在屋里喊:“庄老师,玲姐,快进来坐,肯定有事儿吧?”

庄超英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直接摊牌:“不瞒你们说,我做家具得把前院全占了,想跟你们商量商量借个地儿。等活儿干完,给你们家打两件家具!”

宋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那梳妆台掉漆掉得不成样子,早该换了!”

林武峰挠挠头:“我想要个书柜,家里书堆得到处都是,找起来麻烦死了。”

正在写作业的林栋哲也凑过来:“我要个带抽屉的书桌!能放我的课本和玩具。”

庄超英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行!想要啥样的,你们尽管提!”

“不过话说前头,”林武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木料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下班就过来帮忙打下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哪能白让你辛苦!”

宋莹也在旁边点头:“对!明天下班我就和武峰去木材厂转转,看看能不能淘点好料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庄超英刚把工具搬到前院。

就见二叔背着个工具箱,手里还拎着块磨刀石,老远就喊:“超英,你做家具,我来给你搭把手!”

说着把磨刀石往长凳上一搁,“先把锯子刨子磨利了,干活才省劲。”

两人分工合作,二叔眼力好,负责用墨斗弹线;庄超英力气足,拿着锯子“沙沙”地锯木料。

锯齿咬进木头时,金黄的木屑像雪花一样往下落。

林武峰下班也赶过来帮忙,三个人抬着长木料,“嘿哟”一声就架到了工作台上。

“这根做床腿得再截短两寸。”

二叔眯着眼量尺寸,用铅笔在木头上轻轻画了道线。

庄超英抄起斧头,手腕一翻,“咔嚓”几下就把多余的部分砍掉。

刨子推过去,木屑卷成螺旋状,没一会儿,粗糙的木头就变得溜光水滑。

图南和筱婷放学回来,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林栋哲也凑过来,眼巴巴地问:“庄叔叔,我的书桌什么时候能做啊?”

庄超英笑着抹了把汗:“快了快了,等把这床架子搭起来,就给你们做书桌。”

到了傍晚,上床下桌的架子已经搭得有模有样。

二叔蹲在地上检查榫卯结构,使劲晃了晃:“嗯,严丝合缝的!再钉上几块挡板,铺上木板就能用了。”

庄超英望着初具雏形的家具,心里满是成就感——有二叔帮忙,这活儿比自己单打独斗快多了。

夜里收工的时候,庄超英留二叔吃饭。

饭桌上,二叔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超英,你这手艺没落下,以后村里谁家要打家具,都能找你了!”

庄超英笑着摇头:“还不是多亏您当年教得好。”

灯光下,叔侄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笑声飘出老远。

晨光里,庄超英握着刷子给上床下桌刷最后一遍蓝漆,靛蓝色在木料表面晕开,像把晴朗的天空凝在了木头上。

突然院门“哐当”被撞开,庄父叼着烟卷闯进来,身后跟着抹眼泪的庄母,嘴里还念叨:“养了个白眼狼......”

“超英!”

庄父一脚踢开脚边的木屑,“赶美媳妇说要给振栋振北房里打套新家具。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抽空给做一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庄超英是召之即来的免费劳力。

二叔正在给刨子上油,闻言“嚯”地站起身,刨刃在日光下闪过冷光:“大哥,超英给自家孩子做家具,又是借工具又是淘木料,累得腰酸背痛。你倒好,空着手来张嘴就要?”

庄母突然拍着大腿嚎哭:“庄超英,我十月怀胎生下你,现在给亲侄子做点家具都不肯!你这良心被狗吃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眼角余光却瞟向新刷漆的床架,盘算着能不能顺走几个抽屉板。

庄超英把刷子重重搁进漆桶,蓝漆溅起星星点点:“我这双手是教书的手,也是养家糊口的手。您二老什么时候把我当儿子心疼过?现在弟妹嚷着要家具,又想起我这个儿子了?”

他声音发颤,想起这些年被父母搜刮工资的委屈,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当年供你读书……”

庄父还想拿旧账压人。

“供我读书是恩情,”庄超英打断他,“可毕业后我工资全交给您,连媳妇的彩礼钱都是黄玲娘家出的。现在我要给自家孩子做家具,您又来搅和!”

他指着满地木料,“这些料子是二叔帮我找的,工具是二叔借的,您呢?除了添堵还会干什么?”

二叔抄起墙角的锯子,锯齿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大哥,要论帮忙,这些年超英给亲戚家干的活儿还少吗?你摸着良心问问,你帮过他几回?”

庄父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把烟蒂摔在地上狠狠碾灭:“好!好!庄超英,你翅膀硬了!”

拉起还在假哭的庄母就要走,临走时还不忘撂狠话:“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也别想我们再踏进你家门!”

院门重重摔上的瞬间,黄玲从屋里探出头,悄悄给丈夫竖起大拇指。

过年前的这段时间,庄超英和二叔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到月亮升起来了,俩人还在借着灯泡的光干活。

在二叔手把手地帮忙下,庄超英先把庄图南的上床下桌部件拿进屋,在外间拼好。

在蓝色油漆的映衬下,这崭新的家具往屋里一摆,看着别提多亮眼。

接着又改造了阁楼,把楼梯改成带柜子的,这下家里零碎东西都有地儿放了。

客厅里打了张沙发床,来客人时铺开就能睡;他和黄玲屋里也添了张大床,床板厚实又平整,躺上去特别踏实。

邻居林栋哲家要的梳妆台、书柜和书桌,也都按时做好了。

林武峰和宋莹搬家具那天,俩人乐得合不拢嘴。

“庄老师,你手艺是真好啊!”宋莹冲庄超英竖起大拇指:“以后哪怕不当老师,这手艺也够养活一家人了。”

林武峰赞同地点点头:“庄老师,玲姐还有庄二叔,今天就别在家做饭了,我请客,咱们今天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黄玲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做家具是应承好的事儿,咋能让你们破费?”

宋莹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玲姐,你再推脱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天看着你们没日没夜地干,我们早就想好好谢一谢了!”

二叔擦着手上的木屑,爽朗地笑道:“超英,阿玲,既然武峰这么热情,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庄超英看着大家热络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点头应下。

国营饭店里,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炒青菜的清香,把小饭馆填得满满当当。

林栋哲举着汽水,像模像样地站起来:“谢谢庄老师、庄爷爷,还有黄阿姨!我的新书桌可漂亮了!”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碰杯声此起彼伏。

酒足饭饱后,将庄二叔送回家后,几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月光给雪地镀上一层银边,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武峰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庄老师,这是我托人从省城捎来的木工图册,你看看有没有用。”

庄超英翻开泛黄的图册,精美的雕花、巧妙的榫卯结构跃然纸上,眼睛瞬间亮了:“林工,这太珍贵了!”

林武峰挠挠头:“你帮我们做了这么好的家具,我正愁没什么能帮上忙的,这图册你留着,说不定能琢磨出新花样。”

回到家,庄超英坐在新打的沙发床上,借着台灯细细翻看图册。

黄玲端来一杯热茶,靠在他肩头:“今天看你和大家热热闹闹的,真好。”

庄超英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温柔:“以前咱们总被爸妈的事儿搅得心烦,现在才知道,把日子过好,身边有这么多人帮衬,比什么都强。”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响起,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马上过年了,黄玲厂里放假晚,庄超英便担起了采购的重任。

吃完晚饭,庄超英和林武峰在院子里遇见时,便顺口问了一句:“林工,我打算明天去乡下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点鸡,蛋和肉回来,要给你们家带一些吗?”

林武峰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那敢情好啊,”他转身回屋拿了五十块钱:“那就麻烦庄老师了。”

“都是邻居,不用客气。”

庄超英将林武峰递过来的钱塞进口袋里,回房见黄玲正坐在缝纫机前给自己缝制新衣,心里熨贴不已。

“阿玲,不是让先给你自己和孩子们做嘛,怎么倒先做我的?”

黄玲抬起头来,笑道:“你是老师,为人师表的,形象很重要。再说了,我和孩子们前段时间刚做了一身衣服,还有的穿。”

庄超英挨着黄玲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布料的纹理,柔软的的灯芯绒还带着缝纫机的温热:“你总想着别人,自己的棉袄袖口都磨得起球了也不换。”

他指尖轻轻划过她鬓角沾上的线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黄玲“噗嗤”笑出声,用顶针轻轻敲了下他手背:“就你眼尖。等忙完这阵,我也给自己做件灯芯绒外套,过年穿喜庆。”

她停下手中的针脚,从针线筐里翻出张纸,“对了,你帮我看看,这花样绣在领口好不好看?”

展开的宣纸上,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跃然纸上,墨迹未干的枝干遒劲有力。

庄超英凑近细看,突然想起结婚时黄玲亲手绣的鸳鸯枕套:“比我画的黑板报花边还漂亮。要是把花瓣添两笔金线,过年穿出去准把你们厂的实习生都比下去。”

黄玲脸颊飞起红晕,嗔怪地瞥他一眼:“就会贫嘴。”

却还是认真地用铅笔在纸上勾勒修改。

缝纫机的“哒哒”声里,庄超英翻出林武峰给的木工图册,指着镂空雕花的部分低声讨论:“等开春暖和,给再你做个带镜子的梳妆匣,把你的雪花膏、头绳都收得妥妥当当。”

窗外突然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图南举着写废的毛笔冲进屋:“爸,妈!我写的「福」字像不像螃蟹?”

筱婷举着歪歪扭扭的春联跟在后面,墨迹蹭得满手都是。

黄玲连忙起身拿帕子擦手,庄超英却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指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等过年,咱们拍张新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庄超英就着模糊的晨光将两罐麦乳精、黄桃罐头和油纸包的桃酥,一斤奶糖仔细码进竹筐,最上面还压了块蓝布防灰。

黄玲披着棉袄摸黑进来,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超英,我刚烙的葱花饼,路上饿了吃。”

他低头一嗅,饼皮酥脆的香气混着她发间的雪花膏味,心里暖烘烘的。

推开二叔家的门,院里煤油灯早亮着。

二叔正往竹筐里垫稻草,见他提东西来,板着脸嗔怪:“又乱花钱!”

手上却快手快脚接过篮子,把麦乳精往灶台最上层搁:“给你二婶补补。”

两人将麻绳在扁担上缠紧,竹筐晃悠着出了门,晨雾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赶到二十里外的李家庄时,村口老槐树下已支起好些竹匾。

李大爷蹲在草垛旁,见他们气喘吁吁跑来,咧嘴笑出豁牙:“就等你们了!”

掀开苫布,竹匾里的瓜子堆成小山,花生裹着红泥还带着潮气。

二叔抓起把瓜子嗑开,果仁饱满:“老李家的葵花籽就是香!花生和瓜子,给我各来五斤,过年唠嗑少不了。”

肉铺前早排起长队。

庄超英踮脚张望,瞥见案板上油亮的五花肉,想起黄玲说要灌香肠,忙冲二叔喊:“叔,再要两斤肥瘦相间的!”

二叔和老板熟络地打着哈哈,趁空往他兜里塞了块卤过的脆骨:“超英,尝尝,还热乎呢。”

鸡圈里扑棱声震天。

二叔眼神利,一眼锁定角落芦花老母鸡:“就这只!爪子粗,肯定能下蛋。”

抓鸡时,老母鸡扑腾着溅起鸡毛,庄超英手忙脚乱按住翅膀,鼻尖全是干草混着禽羽的气息。

等把鸡捆好塞进竹筐,他才发现袖口蹭了块泥,惹得二叔直乐:“还是小时候那毛手毛脚的样!”

日头升到头顶时,两副竹筐沉甸甸的。生肉在保温布里沁着油星,鸡蛋被稻草隔成一个小窝,瓜子花生的香气混着五只活鸡的咕咕声。

归程路过山坡,二叔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糖炒栗子:“趁热吃,刚才买肉老板送的。”

庄超英剥开滚烫的栗子,甜香混着柴火味在嘴里散开,刚要递半个给二叔,却见老人正眯着眼望向远处山坳。

晨雾渐散,几缕阳光穿透云层,在二叔斑白的鬓角镀上一层碎金。

“超英,还记得不?”

二叔突然开口,声音裹着风里的霜气,“你七岁那年跟我去赶集,馋人家糖画摊,在摊子前赖了半个时辰。”

他说着笑出声,皱纹里都是回忆的暖意,“后来我用刚打的兔子,换了只金灿灿的龙形糖画,你举着舍不得吃,结果全化在袖子上。”

庄超英愣住,原主记忆里那团黏糊糊的糖渍突然清晰起来。

那时父亲总说赶集浪费时间,是二叔偷偷带着他翻山越岭,用粗糙的手掌护着他躲开泥泞的山路。

此刻看着二叔冻得发红的手背,他喉头突然发紧,把剥好的栗子塞进老人手里:“叔,您也吃。”

回程的扁担压得肩膀生疼,庄超英却觉得踏实。

竹筐里的活鸡偶尔扑棱翅膀,惊起路边枯草上的霜花。

路过山溪时,二叔执意要洗把脸,蹲在溪边撩起刺骨的水,抬头时眼角水珠亮晶晶的:“老了,走几步路就喘。”

“二叔,等开春,我给您做个轻便的手推车。”庄超英说着把围巾又给二叔紧了紧,“带轮子的,赶集装货省劲。”

二叔正要反驳,突然瞥见他袖口的泥印,伸手去拍:“还是这么不小心。”

却不想,这一拍,倒把袖口磨破的线头扯了出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黄玲早把饭菜热在灶上,见庄超英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红印,心疼得直念叨:“快脱了棉袄,我给你揉揉。”

庄超英顾不上歇,先把竹筐里的鸡蛋轻轻放进米缸,又用绳子把活鸡拴在后院。

饭桌上,庄超英一边啃着黄玲留的热馒头,一边说起下乡的事。

“二叔真是老了,走几步路就喘粗气。”他把袖口的破洞给黄玲看,“您看,就这么轻轻一拍,线都扯开了。”

黄玲夹了块炖萝卜放进他碗里,叹了口气:“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二叔多精神啊,扛两袋粮食都不带歇的。”

夜里,两个孩子早困得睡着了。

庄超英和黄玲坐在灯下,黄玲踩着缝纫机补衣服,“哒哒”的声音里,庄超英翻出压箱底的布票。

“等过了年,供销社一开,咱去扯点布吧。”他指着墙上二叔二婶的合影,“给二叔做件厚棉衣,二婶那件蓝布衫都洗得发白了。”

黄玲停下手里的活,从针线筐里翻出半块碎花布:“这块布还新着,给二婶做个围裙正好。”

她想了想又说,“再给二老一人做双棉鞋?上次去二叔家,看见二叔的棉鞋帮子都开胶了。”

“行,都听你的。”

庄超英拥住黄玲,将她搂进怀里。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庄超英起身给炉子添了块煤。

火苗蹿起来,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他看着黄玲低头穿针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心里却格外踏实——一家人相互惦记,还能想着帮衬长辈,这不就是最好的年景吗?

天刚蒙蒙亮,庄超英就被后院的动静吵醒了。

庄图南、林栋哲和庄筱婷三个孩子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快看!居然有这么多芦花鸡!”

林栋哲扯着嗓子一喊,把他最后一点困意都赶跑了。

正打算起床,黄玲从后院推门进来。

庄超英揉着眼睛说:“阿玲,昨天从乡下买的肉、鸡蛋,还有鸡、瓜子、花生,你抽空问问宋莹和林工,看他们家想要多少,给他们分一分。”

黄玲把沾着鸡毛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往铜盆里舀了瓢温水:“我正想和你说呢,宋莹家的栋哲刚才扒着鸡笼看了半天,怕是惦记着炖鸡汤。”

她拧了把热毛巾递给庄超英,又从柜子里翻出个搪瓷缸,“超英,我先去烧壶开水,你洗完脸来吃早饭,昨天剩的葱花饼热一热还香。”

庄超英擦着脸走到窗边,看见三个孩子正蹲在鸡笼前,林栋哲用树枝戳着鸡食盆,庄筱婷在数鸡:“一、二、三……五只!爸昨天真厉害!”

庄图南把冻红的手缩在棉袄袖子里,歪着头问:“那咱们留几只过年呀?”

早饭时,庄超英咬着外酥里软的葱花饼,含糊不清地说:“给林家分一只鸡、三十只鸡蛋,两斤肉,再分一斤瓜子和一斤瓜花生吧!”

黄玲往他碗里夹了块腌萝卜:“行,听你的。爸妈那边,怎么给?”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敲门声。

林武峰搓着手站在门口,身后小栋踮着脚往屋里张望:“庄老师,昨儿托您带的年货,太麻烦您了!”

庄超英连忙把人往屋里让:“说啥呢!咱们是一个院里邻居,顺手的事,来,栋哲快进来暖和暖和,叔给你抓把炒瓜子!”

黄玲转身进了储物间,不一会儿抱着一只竹篮:“林工,鸡在后院,你随便挑一只,除了三十只鸡蛋,还有两斤五花肉,两斤排骨给,另外还有花生和瓜子各一斤。”

林武峰忙双手接过:“真丰盛啊,辛苦庄老师了。下午你们家别开火,我家做饭,咱们好好喝一杯。”

庄超英掏出没用完的钱,递给林武峰:“林工盛情,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林栋哲盯着竹篮,馋得直咽口水。

吃过早饭,庄超英提着黄玲准备的竹篮,去庄父庄母家送年货。

他刚跨进门槛,混杂着旱烟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庄父半靠在发黑的竹椅上,烟袋锅子敲得桌沿咚咚响:“就这点东西?你二舅家闺女送给他的年货都堆了半间屋!”

“爸,这鸡是活的,养着能下蛋……”

庄超英话未说完,庄母突然从里屋冲出来,布满皱纹的手狠狠拍在桌上,震得麦乳精铁盒滑到桌角:“少在这儿糊弄!自从你娶了那个黄玲,你眼里还有爹妈?今年连件新衣裳都没给我扯!”

弟弟庄赶美翘着二郎腿,指甲盖抠着瓜子皮冷笑:“大哥现在是文化人,瞧不上咱这没文化的爹妈咯。”

“够了!”

庄超英的吼声惊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我工作以后十几年月月给你们交家用,阿玲怀着孕还去上夜班!你们就睁眼看看,从不肯搭把手。如今物质紧俏,这两盒麦乳精是孩子们排了三天队才买到的!”

他抓起桌上的三十块钱,狠狠拍在桌面,“嫌少?那以后别要了!”

庄母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扑过来:“庄超英,你个白眼狼,反了你!”

竹筐被撞翻在地,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钻进桌底,罐头咕噜噜滚到庄赶美脚边。

庄超英弯腰捡起散落的年货,放在桌子在堂屋中央:“就这些东西,多的没有,你们爱要不要!”

摔门而出的瞬间,刺骨的寒风裹着零星雪粒灌进衣领。

庄超英攥紧冻僵的拳头往家走,身后传来庄母尖利的咒骂混着弟弟的讽笑。

回到家时,黄玲去上班了,庄图南正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

庄筱婷则拿着一本连环画和林栋哲一起看,俩人头挨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见庄超英沉着脸走进来,庄图南和庄筱婷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庄图南站起来,走向他:“爸,阿公阿婆又骂你啦?”

庄超英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他实在难以相信,如果原主还在,面对这么一对会PUA的父母,日子有多煎熬。

不过,人家甘愿被吸血,说不定不会被骂也不一定。

“我没事。”

庄超英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穿来这半年多,一直忙着在学校办补习班,黄玲一直要除了上班还要照顾一双儿女的,还没时间回去过。

琢磨着干脆带孩子们和黄玲去常州岳父家过年好了。

下午五点多,林武峰和宋莹两夫妻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不时飘出阵阵香味。

宋莹系着蓝布围裙,端着刚出锅的红烧鸡块往院子里的桌上放,嘴里还念叨着:“庄老师,快叫孩子们来,菜都齐了!”

庄超英带着三个孩子过来时,林武峰已经把八仙桌搬到了院子中间,桌上摆着炖得发白的排骨汤,蒸腾着热气的粉蒸肉,还有一盘炒得翠绿的青菜和丝瓜蛋汤。

林栋哲眼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庄筱婷:“庄筱婷,快来!我妈做的粉蒸肉可好吃了!”

黄玲下班回来时,手里还提着半斤散装白酒。

“路上碰到供销社进货,赶紧抢了点。”她一边说,一边帮宋莹摆碗筷。

庄图南懂事地给大人们倒上热水,庄筱婷和林栋哲早就围着桌子转圈圈,馋得直咽口水。

“都别客气,动筷子!”

林武峰举起搪瓷缸当酒杯,“今年多亏庄老师帮忙买年货,咱们才能过个好年!”

几个人碰了碰缸子,黄玲给庄超英碗里夹了块肉:“超英,你早上都没好好吃饭,多吃点。”

孩子们叽叽喳喳聊开了。

林栋哲举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等过年我要放最大的鞭炮!”

庄筱婷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说要带我们常州去外婆家!”

宋莹笑着给黄玲添了勺汤:“常州好啊,听说那边过年都吃甜的,不像咱们就知道炖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问:“庄老师,你爸妈那边......”

庄超英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不管他们了,我们自己好好过。”

他转头看向孩子们,庄图南正把碗里的肉分给弟弟妹妹,三个人凑在一起笑得开心,心里的阴霾一下子散了不少。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色,两家人说说笑笑,连空气里都飘着红烧肉的香气。

偶尔有邻居路过,探着脑袋打趣:“哟,你们两家比一家人还亲!”

林武峰哈哈笑着往门口塞了把瓜子:“来,一起吃!”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孩子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直打嗝。

夜里,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晃。

庄超英和黄玲躺在里屋的大床上,外头传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轻鼾声。

黄玲掖了掖被角,轻声问:“超英,今天去你爸妈那儿,真没事?”

庄超英翻身面向她,借着月光看清妻子眼下的青黑,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我爸妈这些年了,还不就是那样。”

他伸手将黄玲搂进怀里,将她鬓角的碎发轻轻夹在耳后:“阿玲,我想好了,今年咱们带孩子去常州,去你娘家过年。”

黄玲猛地睁大了眼睛,睫毛上仿佛沾了星光:“真的?”

她声音发颤,“可是车票不好买,还有家里的年货……”

“都能解决。”

庄超英握住她的手,“你嫁过来这么多年,怀着孕还在厂里加班,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愧疚,“这些年,委屈你了。”

黄玲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超英,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和孩子。”

她破涕为笑,“明天一早我就去厂里给我爸打电话,说咱们要回去!”

“好。”

庄超英把她搂进怀里,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黄玲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急急忙忙往厂里跑。

厂门口的公用电话总是排队,她生怕去晚了要等好久,好在今天运气不错,前面只排了两个人。

等着的时候,黄玲心里直打鼓。

上一次给娘家打电话还是半年前,也不知道爸妈身体咋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终于轮到她了,她手抖着拨号码,电话那头“嘟嘟”的声音像是敲在心上。

“喂?”听到爸爸熟悉的声音,黄玲鼻子一酸:“爸,是我!今年我们想带着孩子回常州过年!”

电话那头先是一愣,接着传来黄爸爸爽朗的笑声:“好啊好啊!你妈天天念叨你,我这就去告诉她!”

挂了电话,黄玲心里又甜又暖。

回车间的路上,她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同车间的大姐打趣她:“黄组长,咋这么高兴?”

黄玲红着脸说:“要带我家超英和孩子回娘家过年啦!”

这边黄玲刚忙完工作,庄超英就带着孩子们来接她。

庄图南举着作业本,兴奋地说:“妈!我把寒假作业都写完了,去外婆家就能痛痛快快玩了!”

庄筱婷抱着布娃娃,追问:“妈妈,外婆家过年会做甜糕吗?我想吃!”

火车缓缓驶入常州站,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沉,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边染着一抹瑰丽的晚霞。

庄超英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后有些僵硬的腰背,目光满是温柔地扫过熟睡中的黄玲和一双儿女。

黄玲靠着他的肩膀,发丝有些凌乱,庄图南和庄筱婷则相互依偎着,脸上还留着旅途的疲惫。

庄超英轻轻推了推黄玲:“阿玲,醒醒,我们到了。”

黄玲缓缓睁开眼睛,眼中还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她看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声呢喃:“哎呀,终于到了。”

庄图南和庄筱婷也被叫醒,揉着惺忪睡眼,兴奋瞬间驱散了困意。

庄筱婷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张望着站台上的一切:“爸,妈,这就是常州吗?”

庄图南也难掩激动,拉着庄超英的手:“爸,我好想快点见到外公外婆!”

黄玲牵着庄图南和庄筱婷时,庄超英连忙拿起扁担,将四包行李,一头挂了两只。

一家人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车厢,踏上站台,顺着人流往外走。

出站口熙熙攘攘,人群来来往往,庄超英紧紧护着家人,生怕走散。

一家四口刚出站,就见出口处一对穿着很体面的老年夫妇远远地冲他们招手。

“阿玲,超英,这边!”

黄妈妈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声音里满是喜悦。

黄爸爸虽没说话,但脸上也写满了笑意,眼中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庄超英回想起原主记忆中与黄家父母见面的场景,这确实是一对很慈爱的父母。

“外公,外婆!”

庄筱婷挣脱黄玲的手,欢快地扑进了黄妈妈怀里。

黄妈妈紧紧抱住外孙女,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乖筱婷,都长这么高啦!”

庄图南自认为自己已是大孩子,稍显矜持,但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走到黄爸爸面前,礼貌地说:“外公,我们来看您和外婆啦!”

黄爸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小子,越来越精神了!”

一行人坐了半个小时公交车,来到黄爸爸黄妈妈的院子。

这是位于常州市中心的一栋二层楼的洋房,院子虽不算大,但也有几十平米了。

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绽放着淡黄色的花朵,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庄超英不禁感慨,也难怪前世他看电视剧时,宋莹一直感慨,黄玲这是下嫁了。

不过她也没说错,若非时代特殊,以黄玲的家境,还真不可能嫁给原主这样一个普通愚孝的男人。

进屋后,庄超英将自己让黄玲给岳父、岳母买的皮鞋先拿出来:“爸,妈,这是我和阿玲一起选的,你们试试合不合脚。”

这是他花了不少钱,特意去黑市换的外汇券去买的。

虽然贵了点,但看着二老和黄玲脸上的笑意,显然没白花。

黄爸爸和黄妈妈,乐呵呵地接过鞋子,在小女儿、女婿还有外孙们的期待中,换上新鞋试了试。

黄妈妈穿上后,在镜子前转了几圈,满意地说:“这鞋子真好看,超英,阿玲,你们太破费了!”

黄爸爸也笑着点头:“嗯,合脚得很,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们二老都是见惯了好东西,自然一眼看出这两双鞋不便宜。

但女儿女婿一番心意,他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扫兴的话。

二老默默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打算等他们回苏州时贴补的心思。

两老试完鞋子,庄超英又翻出杀好的两只鸡、排了很久队买的茅台、点心、罐头等诸多礼品。

二老见他如此慷慨,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毕竟亲家二老的厉害程度,他们这十多年可没少见识。

所以,每回除了给黄玲和两个外孙买些吃用物品外,他们从不另外给钱,就怕是女儿被庄父庄母盯上,或者庄超英拿去贴补他父母弟弟。

“爸,妈。”

庄超英看出岳父岳母的疑惑,笑着解释:“以前是我糊涂,让阿玲和孩子们跟着受了不少委屈。但请二老放心,以后我会处理好与我父母的关系,不叫阿玲和孩子们跟着我受苦。”

黄爸爸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他的眼神多了两分赞赏:“超英,你能这么想,我们就放心了。阿玲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着,嫁给你,我们就盼着你们一家人能过得幸福。”

黄妈妈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只要你们一家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吃完晚饭后,黄妈妈趁庄超英和黄爸爸出去遛弯,将黄玲和孩子们拉进房里仔细问了一番。

得知他半年前开始醒悟,不仅不再给家里上交工资,还要回了两千块。

如今不仅工资全部上交,还给家里打了一整套家具,忙里忙外都惦记着家里。

黄妈妈听完,高兴得不行,拉着黄玲的手说:“阿玲啊,你总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前看你受委屈,妈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现在好了,超英醒悟过来,你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给整个屋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庄超英陪黄爸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象棋,黄爸爸执红棋,率先架起当头炮,庄超英则不慌不忙,应以屏风马。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局势变幻莫测。

庄超英一边下棋,一边留意着黄爸爸的表情,适时地夸赞几句:“爸,您这招真是妙啊,我可得小心应对了。”

黄爸爸笑着捻了捻胡须:“超英,你的棋艺也不差嘛,有进步!”

黄妈妈则带着小女儿黄玲和外孙、外孙女去逛街。

黄妈妈拉着庄筱婷的手,走进供销社:“筱婷,来,外婆给给你和哥哥挑件新衣服,好过年穿。”

庄筱婷兴奋地在店里跑来跑去,看着满架的漂亮衣服,眼睛都看直了:“外婆,这件好看,那件也好看!”

黄玲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幸福,轻声对黄妈妈说:“妈,谢谢您,您总是这么疼孩子们。”

黄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傻阿玲,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们能回来,我和你爸就很开心了。”

给筱婷和图南选好衣服后,黄妈妈又给黄玲和庄超英各选了一身。

给黄玲选的是一件红格子风衣,庄超英则一套黑色西装。

“妈,让你破费了。”

黄玲爱不释手地摸着新换的大衣,看着母亲眼里的宠爱,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缠着妈妈要这要那的时候。

“你是我女儿,我不给你买给谁买?”黄妈妈又看向一旁一件米黄色的上衣,递给黄玲:“再试试这件。”

黄玲在黄妈妈的期盼中,乖乖换上。

黄妈妈见她穿的效果不错,赶紧把这件也付了款。

给黄玲一家四口买完衣服,黄妈妈又带黄玲和庄图南,庄筱婷去卖蛋糕的柜台买了一盒奶油蛋糕,称了一斤鸡蛋糕,这才带着他们和回了家。

回到家时,庄超英和黄爸爸的棋局正进入白热化阶段。

棋盘上楚河汉界硝烟弥漫,黄爸爸的“车”横冲直撞,逼得庄超英的“帅”连连后退。

庄筱婷举着新买的蝴蝶结发卡凑过去:“外公,我妈妈穿新衣服可好看啦!”

黄爸爸抬眼看见黄玲身上的红格子风衣,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像,真像你小时候过年穿新衣裳的样子。”

他落下棋子的手顿了顿,“当年我带你妈去逛街时,她也是这样,拉着你在供销社转三圈都不肯走。”

正说着,院子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隔壁王婶扒着铁栅栏探头:“老黄!听说你家闺女回来了?”

黄妈妈笑着迎出去,顺手递了块刚买的鸡蛋糕:“快尝尝,孩子们带的!”

王婶咬了口糕点,直夸香甜,又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黄玲:“这是去哪儿做的新衣裳?比电影画报上的还时髦!”

屋里,庄图南捧着黄爷爷珍藏的连环画看得入神,突然指着书页惊呼:“爸!书里画的钟楼,是不是就是我们坐车路过的那个?”

庄超英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常州标志性的古建筑,飞檐斗拱间仿佛还回荡着悠远的钟声。

暮色渐浓时,厨房飘出阵阵香气。

黄爸爸亲自掌勺,红烧鱼的酱香混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勾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

庄筱婷踮脚偷吃酱汁,被黄妈妈笑着轻点鼻尖:“小馋猫,等开饭再吃!”

饭桌上,黄爸爸罕见地拿出珍藏的黄酒,给庄超英斟了小半杯:“这酒放了十年,今天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酒液琥珀色的光泽里,倒映着两代人的笑容。

黄妈妈给每个人碗里夹满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夜深了,孩子们在新铺的软和被褥里沉沉睡去。

黄玲倚在窗前,看着月光洒在腊梅枝头,轻声说:“超英,谢谢你。”

庄超英揽过她的肩,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前奏响了年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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