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羞恼地站在原地,绞着手指,有些进退两难。
乍然离开,怕为老夫人不喜。
可要她跟苏瞻在一处抄经,她又不愿。
苏瞻撩起眼皮,眼神淡淡扫过薛柠苍白的小脸,“还愣着做什么?”
薛柠想找个理由,“我还是第一次——”
苏瞻淡道,“过来,阿兄教你。”
昏暗的烛光下,男人一袭玄墨长袍,眉似青峰,眼如寒霜,五官精致俊美,侧脸立体葳蕤,没有半点儿瑕疵。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望而生畏。
更何况,从小她便在他严苛的教导下长大。
若非男女之情,只论兄妹之谊,她也没理由忤逆他。
薛柠无奈,只得褪下绣鞋,在他身旁的空位盘膝坐下。
苏瞻看一眼她的脚,随意扔给她一个软垫,又拿过宣纸,替她铺展开,再将毛笔递到她手里。
其实,不做夫君时,他对她也没有那么多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与阿蛮一般的疼宠。
只是在知道她的心意后,男人对她的态度才变了。
薛柠心底暗叹一口气。
她尽可能保持冷静,抿着红唇接下,眼神尽量不看他,身子往外挪了又挪。
苏瞻见不得她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伸出长臂,如同幼时那般,一把将她纤腰捞过来,想让她坐正。
可薛柠死过一回,如今最害怕的便是与苏瞻接触。
她浑身血液凝固,惊得瞪大了双眼,在他差点儿将她抱进怀里时,急急将他推开。
但男人力气大,气息喷洒过来,哪是她那点儿小猫力气能随意推开的……
薛柠只感觉落在腰间的那只大手,炙热无比,叫她心头乱晃。
她咬紧嘴唇,仿佛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整个人惶恐害怕极了,“阿兄,我……我自己可以。”
苏瞻抬眸,神色漫不经心,“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柠没敢直视男人的眼睛,垂着眼睛,“什么?”
苏瞻漫不经心道,“想做我妹妹。”
薛柠老实道,“昨……昨晚才想好的……”
果然是临时起意。
少女怀春,总是幼稚得可怜。
这点儿小把戏,竟也闹到祖母面前去。"
心里闷闷的有些难过,她缓和了好半天,才懊恼地回过神。
明明已经很想远离他了,为何还屡次三番与他撞上。
只怕他现在还是打心里瞧不上她,觉得她自甘下贱,主动讨好,跟条狗似的。
宝蝉替她将狐裘取下来,笑道,“姑娘可还在回味?”
薛柠一身的寒气,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的。
她坐到熏笼上,想暖和暖和身子。
可一靠近,脑子里便是永洲老宅那场大火。
太痛了……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一点儿也挣扎不了,没什么比那更恐怖。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远离了几步,怔怔道,“回味什么?”
宝蝉揶揄道,“回味刚刚世子的动作。”
薛柠嘴角微抿,双手搓了搓自己又热又冷的脸,“我才没有……”
宝蝉嘿嘿一笑,“奴婢瞧得出来,世子心里不是没有姑娘的,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姑娘。”
薛柠目光恍惚,若是上辈子,宝蝉这般说,她也就信了。
可临死前那种无尽的绝望,到现在还留在她心头。
她想起那把大火,想起那几百封家书,心底只剩下悲凉。
“那你看错了,他不喜欢我,永远也不会喜欢。”
“姑娘,你别这么说——”
薛柠打断她,“宝蝉,我头疼,先睡了。”
宝蝉道,“姑娘不吃晚膳么?”
“没胃口,不吃了。”
薛柠脱了外衣,躺到了架子床上。
宝蝉抱着染雪后湿冷的狐裘,眼巴巴的往帐子里瞧了一眼。
不得了,睡在锦衾里的人,模样精致,五官小巧,美得跟仕女图一般,只脸颊透红,额上仿佛冒着热气儿。
她探出手,摸了摸自家姑娘的头,果然又发烧了!
姑娘在侯府身份尴尬,从小到大,生了病从不主动叫人请大夫。
每次都是江氏出面,才能看看病。
小病自然可以熬过去。
可姑娘身子骨弱,昨儿落了水,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宝蝉是个没主意的,一时心急如焚,将狐裘挂到紫檀木衣架上,急匆匆出了栖云阁,往江氏的秋水苑跑去。"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会儿不小心踩空……才落进水里……”
江氏按住她的小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瞻儿也同我说清楚了,你是不小心的,他也只是顺手将你救起来,那石桥本就狭窄,冬日雪滑,你这丫头身子本就不好,日后少往那边走动。”
原是苏瞻解释清楚了。
薛柠暗暗松了口气,“是,夫人……”
幸好江氏通情达理,只要她不主动勾引她儿子,她便不会对她失望。
她嘴角抿出个笑,对苏瞻也客气了许多,“多谢阿兄相救。”
苏瞻语气淡淡,“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薛柠知道,苏瞻怕与她这孤女扯上关系,也就乖巧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说声谢的,日后阿柠定会小心谨慎,不会让阿兄和夫人这般担心了。”
“这就对了,你个小丫头住在苏家,只管将侯府当做自己的家便好,万事莫要拘泥,若是喜欢那酒壶,叫你房里的宝蝉去库房取就好了,何苦为了个酒壶,差点儿搭上自己的小命?回头我让周嬷嬷给你送些器具来,你挑选几件留在屋中。”
薛柠感激江氏对自己的宠爱,听着她絮叨的话语,心头仿佛一阵暖流涌过。
“夫人——”
她扑进江氏怀里,真心实意一哭。
“阿柠知道了,阿柠日后会懂事的。”
江氏抚着她的后背,笑得慈爱,“好好的,怎么还哭上了?”
苏瞻高眉深目,一口热茶下肚,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他掀开眼帘,看向那投在他母亲怀里落泪的娇弱姑娘。
她今岁刚及笄,生得容颜昳丽,靡颜腻理,尤其那娇嫩的肌肤,仿佛剥了壳的鸡蛋,水嫩嫩的,这会儿发着高热,脸颊透出两抹红晕,像极了一只诱人的小猫崽。
想起少女刚刚窝在他怀里,浑身僵冷没有意识的模样,也不知怎的,心口一阵莫名惊慌。
好在那河水不深,她笨手笨脚,在水中踩滑了才稳不住身子。
若不是她差点儿溺死在河里,他都怀疑她是故意引起他注意的了。
不过,她一向如此冒冒失失,不知分寸。
从前三天两头给他送糕点,送茶水,送鲜花。
总是想叫他多看她一眼。
但……她今日的一言一行,却透着古怪。
尤其在河边,她宁愿跌进水里,也不肯与他亲近。
苏瞻微微眯起了眸,心头泛起一抹说不出的异样。
明明之前,薛柠对他……总是很热情。
薛柠只想同江氏亲近,可不想苏瞻在她房里。
与江氏说了几句,便口称身体疲累,想休息。
江氏摸摸她的头,让她安心躺下。
江氏要走,苏瞻这外男也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等男人一走,薛柠便直接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望着他们母子俩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雪纷纷扬扬,将庭院覆了一层雪白,同样是快要年关的冷日子。
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阻止了那一杯春酒。
改变了自己嫁给苏瞻的命运。
她再也不会枯守空闺十年,再也不会满心满眼的等着苏瞻来施舍她一点儿可怜的爱。
这一次,她要亲手,将苏瞻推出她的世界。
她要彻彻底底为自己活一场。
薛柠止不住的欢喜起来,眉眼弯起,只觉胸口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
“宝蝉!”
“姑娘,奴婢在熬药呢!”
宝蝉从小厨房里探出脑袋来,见自家姑娘竟光着脚丫子,气得小脸都红了。
“姑娘,你都落了水了,怎么还不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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