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似乎用尽力气,调整了通讯器的位置,声音奇迹般地清晰了一些。
“钱老……”
“……我的下方……是……”
下方?
钱镇国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瞬间聚焦,死死盯住中央大屏幕。
“拉近!把卫星地图精度拉到最高!”他嘶吼道。
操控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因为紧张,指尖甚至有些打滑。
屏幕上,那片广袤的崇山峻岭被飞速放大,地表的细节纤毫毕现。
绿色的山林,褐色的岩石……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那个代表着“战剑”的红色光点,预定坠落轨迹的正下方……
群山环抱的一片小小盆地里,赫然出现了一片整齐的、崭新的建筑。
红色的屋顶,宽阔的操场,一根孤零零的旗杆上,一抹红色正迎风飘扬。
那是一座……
乡村小学!
轰!!!
仿佛有一枚无形的核弹,在指挥中心里每一个人的大脑中轰然引爆!
那瞬间的空白过后,是席卷全身的、冰冷刺骨的明悟!
他不是不能弹射!
他是……不敢弹射!
一旦他按下弹射按钮,这架失控的、重达十几吨的铁疙瘩,就会变成一枚从天而降的巨型炸弹!
它会拖着滚滚黑烟,带着死亡的呼啸,划出一道精准无比的抛物线……
不偏不倚地,砸进那所小学里!
“继续放大!放大操场!”钱镇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画面再次拉近。
他们甚至能看到,在那片小小的操场上,有许多蚂蚁般大小的彩色小点,正在奔跑,正在跳跃。
那是孩子!
是一群在土坡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孩子!
他们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低空飞行的战斗机。
一个个都停下了玩闹,仰着稚嫩的小脸,用无比好奇的目光,追逐着天空中那架拖着黑烟的“大鸟”。
甚至有几个孩子,正伸出自己小小的手臂,朝着那架正在走向死亡的战机,兴奋地……
挥舞着!
这寂静无声的一幕,通过冰冷的卫星屏幕,狠狠地、深深地刺进了指挥中心里,每一个铁血军人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
钱镇国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全靠身旁的警卫员死死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挥舞着的小手,再看看那个义无反顾、决绝地冲向远方山脉的红点……
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血色尽褪。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苏航天为什么说“不能弹”。
这个傻小子……
这个疯子……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强行驾驶着这架即将解体的战机,拼死越过那所小学!
把它带到更远,更远的无人山区!
“航天……”
钱镇国再次抓起通讯器,声音已经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老父亲般的泣血悲鸣。
“你……你个混小子……你回来啊……”
“不要管他们……求你了……你弹射啊!!”
频道那头,苏航天似乎是笑了。
那笑声,混杂在剧烈的喘息和机舱内刺耳的警报声中,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来。
“钱老……我是一名军人……”
“下方……都是我们夏国的孩子啊……”
“我不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帮小家伙……好像……还在跟我招手呢……”
“就像我家的小子一样,真可爱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也越来越急切。
"
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无人察觉的、深藏在无尽痛苦之下的……骄傲。
“那个兔崽子……”
“他是我夏国空军,百年以来,最锋利的一把……”
“国之利刃!”
王擎苍和赵一谨被这四个字震得心神恍惚。
这是何等的荣耀!
可下一秒,钱镇国的话锋陡然一转,那丝骄傲瞬间被无尽的痛惜和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可他……”
“也是一个……”
老人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倔强的少年,声音里透出无尽惋惜和切骨之痛。
“胆敢抗拒最高命令,视军纪国法如无物……”
“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声凄厉的警报,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五年时光,让密室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擎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擅自升空!
在军法如山的体系中,这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叛国!
可为什么?!
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能”字?为了一个用自己的命,去赌夏国空军未来二十年国运的疯狂念头?!
他要去寻死?!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王擎苍的身体便剧烈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的赵一谨,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按住自己左胸。
那里,心脏剧烈绞痛,让他无法呼吸。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和平年代,竟会有人做出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选择!
这不是战斗!
这是用自己的生命和忠诚,去献祭!
赵一谨猛地转头,看向王擎苍,两人没有一个字的交流,却在对方那因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上,读懂了同样的情绪。
那是超越了悲愤的……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下一秒,两人仿佛被无形的口令指挥,做出了完全同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