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那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世上,也是他的福气。
不然,爹不疼,娘又没有能耐。
他过得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白白来受苦罢了。
想清楚这些,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自打薛柠病了后,便又在栖云阁安分了几日。
等身体稍微好些,才又往万寿堂去晨昏定省。
她心灵手巧,又喜欢钻营厨艺,做得一手的好糕饼。
每次去万寿堂都给老夫人带上一盒子亲手做的糕点。
谢老夫人对她的讨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渐渐地也不再冷脸对着她,平日里也对她多了丝耐心。
只是,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敢贸贸然要求去给老夫人抄经,每次都是仔细打听之后,得知苏瞻不在,才会主动去佛堂。
每次请安,都是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
除了与苏蛮说笑,与府中其他姑娘也不亲近。
而且,再也没同从前一般,总是粘着苏瞻不放。
好几次,她都是避开苏瞻,走得最晚。
老夫人也怜惜她的懂事,跟江氏商量好了她认亲宴的黄道吉日。
不早不晚,就安排在十月底,说是要等陆家的人回京一块儿见证。
等认了亲,她便是宣义侯府的姑娘。
来年,江氏便要替她相看人家,日后,她以侯府的名义出嫁。
薛柠拜谢了老夫人的好意,又带着糕饼去秋水苑。
江氏的身体也不算好,每每到了冬日,总是时不时犯头疼病。
二房的柳氏与三房的董氏今儿都聚在江氏院中,商量认亲宴的细节。
秀宁郡主也在,正依偎在江氏身边,不知说些什么,逗得江氏乐开了怀。
薛柠在门口站了会儿,低眉垂目进了屋中,将披风取下来,叫人挂在架子上。
“唷,薛姑娘又来了,可惜了这会儿世子不在。”柳氏打眼瞧见了薛柠,眼珠子一转,又笑,“不然也能尝尝你亲手做的糕点。”
谁不知道苏瞻最不喜吃的就是薛柠做的东西。
柳氏这就是在故意揶揄她,带着浓浓的恶意。"
她再也不会枯守空闺十年,再也不会满心满眼的等着苏瞻来施舍她一点儿可怜的爱。
这一次,她要亲手,将苏瞻推出她的世界。
她要彻彻底底为自己活一场。
薛柠止不住的欢喜起来,眉眼弯起,只觉胸口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
“宝蝉!”
“姑娘,奴婢在熬药呢!”
宝蝉从小厨房里探出脑袋来,见自家姑娘竟光着脚丫子,气得小脸都红了。
“姑娘,你都落了水了,怎么还不穿鞋?”
薛柠开心极了,赤脚跑出屋子,将如今还身材丰腴的宝蝉抱进怀里,红着眼道,“宝蝉,我饿了,我们今晚一起吃一碗阳春面罢,不不不,我们每年都要一起吃阳春面……每年……每一年都要一起……”
“姑娘在说什么胡话?”宝蝉不明所以,被少女暖烘烘的身体抱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姑娘自老爷夫人世子去世后,便对任何人都没那么亲近了,除了对苏世子,“侯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姑娘怎的就要吃阳春面?”
薛柠将下巴搁在宝蝉肩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
是啊,宣义侯府金尊玉贵,什么珍馐美食没有?
只要她不越矩,不强求,她会是最尊贵的侯府小姐。
将来苏瞻做了内阁首辅,她还能在他的庇护下,嫁一个平凡老实的好人家,过得舒服自在。
想清楚这一切,薛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今年及笄,至多明年,江氏也会着手准备为她相看了。
这一次,她偏要嫁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体会体会被人爱着的滋味。
宝蝉禁不住薛柠的央求,到底下了两碗面来。
主仆二人背着其他丫头婆子,躲在燃着金丝炭的屋子里心满意足地吃了小半个时辰。
宝蝉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听说秀宁郡主喝了酒,身子不爽利,在府上住下了,院子就在世子旁边呢。”
薛柠埋头吃面,只当没听见,“嗯。”
宝蝉觉得奇怪极了,“姑娘,你没听清么?”
薛柠大大的吃了一口阳春面,胃里暖烘烘的。
她抬起一双清丽的眸,“听清楚了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宝蝉无奈挠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往日里,姑娘最讨厌的就是秀宁郡主啊。
……
翌日一早,薛柠早早便起了床。
宣义侯府是江氏当家,规矩不算严苛,对府中子女们要求也不多。
初一十五去她的秋水苑点个卯便是。"
纵然心中酸涩,薛柠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
苏瞻的话,让等着找茬儿的人无话可说。
她又抬起头,对谢老夫人表了忠心,“薛柠住在侯府一日,便是侯府的人,定会全心全意为侯府着想,若老夫人认同四姐姐的话,要将阿柠嫁给曹世子,亦或是那救阿柠命的男子,阿柠也会乖巧听从,绝无半句怨言。”
苏瞻挑了挑眉梢,扫过薛柠雪白的小脸,没说什么。
谢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叫人将薛柠扶起来,又道,“你头发还是湿的,早些回院子里沐浴梳洗别伤了身子才是。”
薛柠如释重负,笑了笑,“多谢老夫人。”
热闹落幕,苏清再气急败坏也无可奈何。
薛柠领着宝蝉从万寿堂出来,帘子一落,挡住那屋子里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她身心都轻松了。
廊外下着雪,绒毛一般,风也冷极。
姑娘们都穿着厚厚的狐裘,一圈儿毛茸茸的灰鼠毛围在脖子上。
薛柠脖间却是白花花的兔儿毛,簇拥着她尖细的下颌,衬得她本就欺霜赛雪的小脸儿露水一般,一双眼睛又大又湿漉漉,黑得出奇。
秀宁郡主见苏瞻起身,也忙着站起来,红着脸道,“世子哥哥,你等等我呀。”
秀宁郡主与苏瞻的亲近,是被苏家所有人默许的。
薛柠轻轻回眸,瞥见苏瞻当真站住了脚步。
少女一身绯红的袄裙,俏生生地凑到男人身侧。
两人郎才女貌,看起来般配至极。
“这几日天气冷,只能窝在屋子里,我想着去世子哥哥的书房借本书来看。”
“可以,想看什么。”
“世子哥哥,话本子有么?”
苏瞻清冷的眉心微微皱起,男人是最年轻的刑部侍郎,他的书房里,哪有女儿家喜欢看的那些闲书。
秀宁郡主意识到了,通红的小脸儿娇艳如花。
“世子哥哥,你明日回来,可以去书市帮我买两本么?就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女孩儿家都喜欢看的。”
男人声线清冷,却十分耐烦,“嗯。”
苏瞻就在她身后不远,秀宁郡主亲昵的嗓音响起,两人说了几句话。
薛柠想起前几年,她也想看话本。
任她如何央求,男人也没答应帮她带一本。
如今换了秀宁郡主,他便直接应承。
可见他对秀宁郡主的宠爱,是与她这种外姓妹妹不一样的。
“阿柠妹妹,你要不要让世子哥哥也给你带一本?”"
董氏最是和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柠柠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当真跟嫂嫂的亲女儿似的。”
江氏听得受用,笑了笑,让薛柠坐到她身边。
薛柠替她捏了捏太阳穴,江氏眯着眼,舒服了不少。
“柠柠本来就是我养大的,比蛮蛮还要懂事。”
董氏笑吟吟地说,“还是嫂嫂会养孩子,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还跟个皮猴儿一样。”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哪里调皮了?”苏清挽着董氏的胳膊控诉起来,眼神却得意的睨着薛柠,一脸看不上她的模样。
毕竟薛柠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不也是个没娘养的孤儿?
江氏笑意加深,拍了拍薛柠的手背,“好孩子,别忙活了,来看看娘给你准备的镯子。”
江氏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碧玉镯。
色泽莹润,水头极好。
谢凝棠就坐在薛柠身边,看见那镯子也喜欢得紧。
“夫人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
江氏道,“这原是我留给儿媳的。”
谢凝棠脸色一变,一时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薛柠忙道,“娘,这镯子您还是留着给我未来嫂嫂吧,阿柠随便戴什么都可以。”
“女人的首饰可不能随随便便,尤其是你,马上就要成我的女儿了,日后更要戴些好看的才是。”
江氏将薛柠的手腕儿抬起来。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以前柠柠手上总戴着一个变了色的旧银镯子。
那银镯子,蛮蛮也有一个。
是前些年过年时,瞻儿送给家中妹妹的。
蛮蛮手上的镯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柠柠从此却将那银镯当做宝贝一样,日日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过片刻。
哪怕别人嘲讽她穷得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她也没说过半个字。
直到那日落水后,第二天在万寿堂,她便见柠柠的手腕儿空了。
她不知什么缘由,但一个几年日夜戴在手上,不肯取下来的镯子,被她取了下来,只能说明,这丫头当真是看开了。
她真心实意将瞻儿当做哥哥,不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可她这个做娘的,哪能让这孩子受委屈?
这玉镯子送给儿媳,送给女儿都是一样的。
她打心底里,更疼爱薛柠。
薛柠受宠若惊,听江氏说是送给女儿的,这才肯戴。
“柠柠肤若凝脂,手腕儿又纤细,戴上实在好看。”
苏清与谢凝棠对视一眼,彼此一声不吭。
柳氏与董氏附和起来,都说这镯子适合薛柠。
屋中正热闹,帘子被人从外头打起。
一股寒意从帘外渗进来。
薛柠正要说什么,就见苏瞻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一身墨绿色官袍,革带束着劲腰,显出他让人精神一凛的悍利挺拔身材。
他气质清冷,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眉目泛着淡淡的寒意,一进来,屋中便安静了不少。
“世子哥哥,今日怎么这么早便下值了?”
谢凝棠欢欢喜喜的笑了笑,率先站起来,走上前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官帽。
“今日衙上事不多。”
“外头雪这么大,世子哥哥,你快过来烤烤火。”
薛柠飞快垂下头,沉默着将镯子藏进衣袖里。
苏瞻跟几位长辈见了礼,目光扫过搁在桌案上的桂花糕,还有低垂着脑袋的薛柠,心头说不出的厌烦。
好几日,她安分守己的避着他,没到他跟前来晃悠。
他还以为,经过那日的风寒后,她学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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