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被村里人扶了起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疼得她眼泪直流。有人找来块木板,让她坐在上面,几个人轮流抬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疯了似的往这边跑,速度快得像阵风,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周微!周微!”
是陈壮。
他大概是接到消息,从镇上赶回来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工地的工装,沾着水泥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周微!”他冲到木板前,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和脸上的划痕,眼神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要滴出血来。
周微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以为他会暴怒,会把她狠狠摔在地上,会用那双带着狠劲的眼睛瞪着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疼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压抑的痛苦。
周微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陈壮没再问,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木板上抱起来,动作稳而轻,像抱着稀世珍宝。他的胳膊很结实,带着工地的汗水味和尘土味,却让周微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村里人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却被陈壮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抱着周微,一步一步往家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带着种说不出的沉重。
回到家,陈壮把她轻轻放在草堆上,转身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被他生得很旺,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那道疤痕在火光里像条蛰伏的虫。
他打来温水,用布巾蘸着,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和胳膊上的泥土和血痕。动作很轻,碰到她的伤口时,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疼惜。
“为啥要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声音细若蚊蚋:“我想回家。”
陈壮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没再问,也没再骂,只是默默地给她的脚踝抹上药膏,用布条轻轻缠好。然后他走到门口,搬了块大石头抵在门后,又把锁锁好,动作一气呵成,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
夜里,周微疼得睡不着。陈壮躺在地上的草垫上,也没睡,翻来覆去的,时不时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的红血丝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睡不着?”他突然问。
周微“嗯”了一声。
他爬起来,走到草堆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他上次回来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含着吧,能好受点。”
周微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
陈壮没回草垫,就坐在草堆边,背靠着土墙,看着窗外的月光。“我不会打你。”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会让你走。”
周微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两鬓的白发像落了层霜,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别过头,看着屋顶的茅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脚踝还在疼,提醒着她逃跑的失败,可心里那点对自由的渴望,却像野草一样,依旧在疯长。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把两个沉默的影子连在了一起。周微含着糖,听着陈壮粗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美院的画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板上,她拿着画笔,画着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脚脖子消肿那天,天刚蒙蒙亮。周微醒时,见陈壮正蹲在草堆边,手里捏着根细竹片,小心翼翼地挑她鞋底的泥——那是逃跑时沾上的,早已经干硬成块。"
筐子编得很精致,边缘还特意留了圈花纹,不像装东西的,倒像个艺术品。周微接过来,指尖碰到竹条的地方有点烫。
夜里,陈壮依旧睡在地上。他的呼吸很沉,像山间的风。周微躺在草堆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陈壮胳膊上的伤,想起他说“有我在”时的眼神,想起他笨拙地给她夹红薯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心,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这个男人是抢了她自由的恶魔,是毁了她人生的凶手。她应该恨他,应该想着怎么逃出去。可为什么,看着他沉睡的背影,她心里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陈壮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却在白天,温柔地给她编了个竹筐。
周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算了,不想了。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上多了点什么。睁开眼,看见陈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把他的粗布褂子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壮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有点红,低声说:“夜里凉。”
周微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褂子往身上拉了拉。粗布的纹理蹭着皮肤,带着他身上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干草。
后半夜的风裹着寒气钻进窗缝时,周微被一阵绞痛惊醒了。
小腹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阵阵往下坠着疼,冷汗顺着额头往脖子里淌,把贴身的粗布衣裳浸得透湿。她蜷起身子,把膝盖紧紧抵着胸口,可那疼痛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连带着后腰都酸麻发胀。
地上传来窸窣的响动,陈壮翻了个身。“咋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微咬着牙没应声,疼得说不出话来。这种疼比上次被灌米汤时的呛咳更磨人,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往骨头上扎。
陈壮坐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顿时慌了神。“你咋了?哪疼?”他爬起来往草堆边凑,粗糙的手掌刚要碰到她的额头,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肚子……”周微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调。
陈壮的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他蹲在草堆边,看着她疼得蜷缩成一团,嘴唇都咬出了白印,急得直搓手。“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他想起白天给她买的糖糕,“那糖糕是不是馊了?”
周微摇摇头,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这是怎么了——每个月那几天总会来的麻烦,只是这次在这缺医少药的山里,疼得比以往更凶。
陈壮见她摇头,更没了主意。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门外跑。“你等着,我去叫李婶!”
“别……”周微想拦他,可话没说完,就听见院门锁被拉开的声响,他的脚步声已经窜进了夜色里。
李婶是村里的接生婆,懂些草药偏方。周微心里乱糟糟的,既盼着有人能来缓解疼痛,又觉得让一个陌生的山里妇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实在难堪。
疼痛还在加剧,她把脸埋进草堆,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干草香——是陈壮铺在地上的那些。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陈壮扶着个佝偻的身影进来了,手里还提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晃来晃去。
“快,李婶,你看看她。”陈壮的声音里带着急慌。
李婶被扶到草堆边,放下手里的布包,摸出个小巧的铜烟袋,在马灯上点着,抽了两口才开口:“丫头咋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腔。
陈壮在一旁急得搓手:“她说肚子疼,疼得厉害。”
李婶眯着眼睛打量了周微半晌,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搭了搭脉,突然笑了:“傻小子,瞎慌张啥,这是姑娘家的月信来了,淤血堵着才疼。”
陈壮愣在原地,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泛着热。他大概是没听懂“月信”是什么,可看李婶的神情,知道不是什么大病,紧绷的肩膀才松了松。
“那咋办啊?”他还是不放心,目光落在周微疼得发白的脸上。
“得用益母草熬水喝,再加点红糖。”李婶从布包里摸出个油纸包,“我这只剩这点了,不够。你得去后山找新鲜的,连根挖回来才管用。”
陈壮接过油纸包,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冰冷和敌意,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给他找衣服。他看着她瘸着腿、一步步挪到床边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痛苦取代。
“我自己来……”他想抬起右手去接衣服,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微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她走上前,把衣服扔在他身边,没好气地说:“手都断了还逞能,等会儿伤口感染了,有你受的。”
说完,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想给他倒杯热水。可水壶是空的,她只好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点燃了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慌乱和烦躁衬得格外清晰。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在心里盘算——他的手断了,至少要养一两个月,这期间他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的逃跑计划只能往后推。可她已经等不了了,她怕再等下去,她会彻底被困在这里,永远也跑不出去。
“周微……”陈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你……不怪我?”
周微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怪你有什么用?难道怪你,你的手就能好?我的腿就能好?”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往日的尖锐。陈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换着衣服,动作缓慢而笨拙,时不时会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压抑的呻吟。
水烧开后,周微倒了杯热水,递到他面前。陈壮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他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微微发红,眼神也有些躲闪。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周微没理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在为这沉闷的屋子伴奏。
过了一会儿,陈壮突然“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苦。周微回头一看,见他正试图解开手臂上的破布,大概是想看看伤口的情况,可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动作格外吃力,还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别动!”周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陈壮愣住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解。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靠近他,会主动管他的事。
周微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按在他手上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是应该盼着他伤得更重,盼着他没时间管她吗?怎么会主动帮他?
“我看看你的伤口。”周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的破布。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怕他伤口感染,怕他病倒了没人给她做饭,没人给她挑水,耽误她的逃跑计划。
破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手臂肿得像根粗萝卜,皮肤被砸得青紫,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里面的骨头隐约可见,鲜血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
周微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她赶紧从窗台上拿起陈壮之前给她敷腿的草药,又找来干净的布和捣碎草药的石臼,动作麻利地把草药捣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口最严重的地方,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时,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陈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不敢相信。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周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布把他的手臂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缠好后,她站起身,想把用过的石臼和布收拾好,却被陈壮一把抓住了手。他的手很烫,带着点颤抖,抓得不算紧,却让她无法挣脱。
“周微……”他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是不是不那么恨我了?”
周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的慌乱瞬间被冰冷取代:“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伤口感染,没人给我做饭。”
说完,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再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把玻璃打得噼啪作响,也把她脸上的慌乱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都藏在了阴影里。
陈壮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他知道,她大概是不会原谅他的,可刚才她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草堆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窗外的雨,眼神里带着点茫然,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希望。
周微靠在窗边,听着身后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主动帮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动摇,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忘了他对她做过的事,忘了她的逃跑计划。
陈壮,你伤得再重,也困不住我。等你好了,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我还是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