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周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陈壮麻溜地穿好衣服,从灶台上端过温着的小米粥,“先吃点东西,我给你煮了荷包蛋。”
周微没胃口,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陈壮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看稀世珍宝。“今天别走远,就在村口那片平地转转,”他絮絮叨叨地叮嘱,“坡上滑,等我歇工了陪你去后山摘野果。”
“嗯。”周微含糊地应着。
吃过饭,陈壮扛着锄头下地了。临走前他又看了周微好几眼,眼神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雾。“有事就喊,我就在东边那片玉米地,听得见。”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周微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走到院角,看着东边的方向,玉米地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回屋换了件耐磨的布鞋,又把陈壮给她买的那块红糖揣进兜里——万一……她不敢想下去。然后她深吸口气,拉开院门,朝着与玉米地方向相反的西边走去。
西边的山坡更陡,路也更险,平时很少有人去。陈壮说过,那里有处悬崖,掉下去就没救了。
晨雾还没散,山道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走起来脚下发滑。周微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小腹里隐隐有些坠痛,像在提醒她里面还有个小生命,可这疼痛反而让她更坚定了些。
不能回头,绝不能回头。
爬到半山腰时,她已经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沾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她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休息,摸出兜里的红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
远处传来陈壮吆喝牛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透着股说不出的欢喜。周微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赶紧站起身,加快了脚步。不能停,不能让他发现。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上直下,只能抓着旁边的灌木丛慢慢挪。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出现在面前,边缘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崖下翻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风穿过山谷的呼啸,像鬼哭。
就是这里了。
周微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头晕目眩。她深吸口气,扶着旁边的岩石,慢慢往边缘挪。只要再往前一步,再往前一点点,所有的痛苦和屈辱,就都结束了。
小腹里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像有只手在里面往下拽。她咬着牙,闭上眼睛,正要迈出那一步——
“周微!你干啥!”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惊得她浑身一哆嗦。
周微猛地回头,看见陈壮正疯了似的往这边跑,他的锄头扔在老远的地方,裤脚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从地里直接奔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像天塌了似的。
“你回来!危险!”陈壮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周微的心跳瞬间乱了。她看着他冲过来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恐惧,突然就慌了神。她想往后退,可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
“啊——”她尖叫一声,朝着悬崖边倒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壮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地攥着她,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周微半个身子悬在悬崖外,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头晕目眩。她能感觉到陈壮的手在抖,他的胳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脸上的疤痕在慌乱中显得格外狰狞。
“抓紧我!周微!抓紧我!”陈壮嘶吼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我拉你上来!”
周微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突然就没了力气。她想松开手,想就这样掉下去,一了百了。可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触到他粗糙的茧子,却怎么也松不开。
“你傻啊!你想干啥!”陈壮一边骂,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啊!”"
“知道了,快走吧,别赶不上车。”周微把他推出院门。
陈壮走到山道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微还站在院门口,突然喊了一声:“等我回来,开春咱去镇上赶集!”
周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她转过身,走进院子,把他买回来的花布叠好,放在枕边,又把水缸盖盖严实,像他交代的那样。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鸡在篱笆下刨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周微知道,陈壮还会再走,还会再回来。
春风把山坳里的野花开遍时,周微的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陈壮去镇上工地的第三个月,李婶家的儿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村里人都跑去道喜,院子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红纸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玛瑙。周微站在院门口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为她的失踪而伤心。
逃跑的念头,突然间强烈起来,像雨后的春笋,猛地,就冒出头。
这些日子陈壮每月回来,都会给她带些新奇玩意儿:镇上买的花发卡,染成彩色的丝线,还有印着城市街景的明信片。他话不多,只是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讨好的憨。可周微知道,这些都填不满她心里的空——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过往生活的眷恋。
跑吧?嗯,跑吧。
她开始留意出山的路。李婶闲聊时说过,顺着后山的溪流一直走,能走到三十里外的青石镇,镇上有去县城的汽车。她还偷偷在夜里用木炭在墙上画地图,凭着记忆勾勒出山路的走向,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直到每个转弯都刻在心里。
陈壮下次回来时,带了块新布料,说是给她做件夏天的褂子。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周微试穿新做的布鞋,突然说:“这个月工地忙,可能得晚几天回来。”
周微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周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手里紧紧攥着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装着两个干硬的馒头,一小瓶水,还有陈壮给她的那些零钱。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陈壮已经走远,周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她没敢走大路,绕到院后的篱笆墙,从早就扒开的一个小豁口钻了出去,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跑。
山路比她想象的难走。刚下过雨的山坡湿滑泥泞,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稍不留意就会滑倒。周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树枝划破了胳膊,渗出血珠,她也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到溪边时,她已经累得喘不上气。溪水潺潺地流着,清澈见底,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按照李婶说的,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就能到青石镇。
她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走,不敢太快,怕体力不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此起彼伏,可周微却觉得这山林安静得可怕,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白天的山林是安全的,却也容易被发现。周微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躲在里面休息。洞里潮湿阴冷,长满了青苔,她缩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馒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家,想那个有暖气有热水的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书房里的墨香。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回头,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天黑透了,山林里响起各种奇怪的声响,有猫头鹰的叫声,有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像鬼魅的低语。周微打着手电筒——那是陈壮给她买的,怕她夜里起夜——沿着溪边继续赶路。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路,更多的黑暗在四周潜伏,像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溪水的流向渐渐变得复杂,分出了好几条支流,她站在岔路口,突然慌了神——李婶没说过这里有岔路,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大概是快没电了。周微蹲在地上,看着几条黑漆漆的小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慌又怕。她想起陈壮,想起他每次带她走山路时,总会把她护在里侧,用粗糙的手掌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她随便选了一条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是熟悉的山腔,带着浓重的口音。周微的心猛地一沉,赶紧关掉手电筒,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几盏马灯的光晕在黑暗里晃动,越来越近。她听见有人在说话:“陈壮媳妇肯定是往这边跑了,李婶说她听见过丫头打听去青石镇的路。”“这傻丫头,也不看看这山路有多险,跑出去也是送死。”“陈壮这小子也是,心真大,就得看的得死死的,不然人早晚得跑……”
是村里的人!他们来追她了!
周微的心跳瞬间乱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转身就往回跑,慌不择路地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树枝刮得她脸颊生疼,可她不敢停。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马灯的光在林子里晃动,像索命的鬼火。
不知跑了多久,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手电筒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撞在石头上,彻底灭了。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