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镇国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逼近地面的红点。
他身旁的警卫员,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牙槽摩擦时,发出的“咯咯”声,令人头皮发麻。
“航天!”
钱镇国对着通讯器发出的咆哮,已经不再是上级的命令,而是一种被极致恐惧浸透后,发出的凄厉悲鸣!
“你是不是受伤太重,意识不清醒了?!”
“还是弹射系统出了故障?!”
“回答我!!”
这几乎是所有人在这一瞬间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高空缺氧、机体过载造成的重伤……任何一项,都足以让最顶尖的飞行员产生幻觉,甚至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频道里,苏航天那剧烈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混杂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又一刀,反复切割着众人的神经。
“我……咳咳……我很清醒,钱老……”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弹射系统……自检……正常……”
正常?!
既然一切正常!
2800米
2500米
屏幕上那冰冷的数字,像死神的倒计时,每一次跳动,都让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那你为什么还不弹射!你到底在等什么!”一个年轻的参谋终于扛不住这种精神重压,崩溃地吼了出来。
钱镇国一把将他推开,那只抓着通讯器的手,枯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航天!我命令你!立刻弹射!”
“这是命令!是最高命令!你听到了没有!”
他吼得声嘶力竭,苍老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带上了哭腔。
他宁愿相信是苏航天昏迷了,也不愿去想那个他不敢想的可能!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个稳定下降,没有任何变化的红点。
和频道里,那令人心碎的喘息。
这个疯子!
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指挥中心的气氛即将被名为“绝望”的炸药彻底引爆时,苏航天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
“航天!”
“苏航天!听到请立即回答!”
他一把抢过主通讯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咆哮,嘶吼声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近乎哀求的哭腔。
“我是钱镇国!兔崽子!你他妈给老子回句话!”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绝望的“滋滋”声。
仿佛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卫星!天眼系统!”钱镇国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卫星联络部主管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给我调用天眼!立刻!马上!对目标失联区域进行像素级扫描!就算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也给我从天上找出来!”
“钱……钱老,调用天眼需要……需要龙都的最高授权……”主管被他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给你授权!”钱镇国几乎是把字从胸膛里吼出来的,“出了任何事,我钱镇国一个人担!现在,执行!”
“是!”
命令被飞快地执行下去。
整个指挥中心,从狂喜的云端,被一脚踹进了混乱与绝望的炼狱。
没有人再敢说话,只有仪器过载运行时发出的刺耳嗡鸣,和键盘被疯狂敲击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末日般的交响曲。
一分钟后,空域搜救频道传来回报。
“报告!搜救01已抵达目标空域,高空雷达扫描……无任何发现!”
三分钟后,东部战区海军舰队搜救中心接驳进来。
“报告!已调动三艘舰船全速前往目标海域,海面雷达、声呐探测……均无异常!海面平静,没有发现任何坠落物!”
五分钟后。
卫星主管带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手里的报告单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落叶。
“报告!天眼……天眼平扫完成!目标区域……”
他卡壳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组织那足以颠覆物理学常识的语言。
“说!”钱镇国的心,已经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卫星主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J-10S战剑的移动轨迹区域……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飞行器信号,没有发现任何残骸热源,甚至……连它经过路径上的高空云层都没有任何被扰动的痕迹!海面的波纹,也和理论自然状态完全吻合!”
“什么意思?!”钱镇国一把夺过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山岳的报告。
“意思就是……”主管闭上了眼睛,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任何试图靠近者,无论身份,无论背景,口头警告一次,再敢上前一步……”
赵一谨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鸣枪示警!若警告无效,我授权你,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他的绝对安全!”
“是一切!”
轰!!!
孙志高的大脑,仿佛被一枚巡航导弹直接命中,瞬间一片空白!
一……一级战备警卫?!
动用守护整个空军基地的最高安保等级,就为了保护一个少年?
这他妈已经不是重视了!
这是在……供奉啊!
仿佛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一个受尽委屈的烈士遗孤,而是一件……足以影响夏国国运,不可有丝毫闪失的“活国宝”!
“明……明白!”
孙志高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胸膛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挺得笔直。
一股前所未有的神圣使命感,从他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照顾好他。”电话里,赵一谨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给他水,给他食物,联系最好的军医给他处理伤口!”
“安抚他,告诉他,从现在起,天塌下来,有我们给他顶着!”
“是!”
孙志高浑身一震,怒吼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我现在连夜赶去西北。”赵一谨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风雨欲来的恐怖气息。
“王司令他们还在那边开绝密会议,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处置范畴,我必须当面向司令禀报!”
孙志高彻底石化了。
为了一个烈士后代的霸凌案,东部战区的堂堂参谋长要亲自乘坐专机,连夜跨越数千公里,去打断……最高司令的绝密军事会议?!
这……
这块绝密-217的牌匾背后,埋藏的究竟是何等捅破了天的盖世功勋!
“志高,”赵一谨的声音里,竟罕见的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颤音,“记住,这是命令,也是我个人……对你的请求。”
“那孩子……是我们所有穿着这身军装的人的……恩人之后!”
“我们绝不能让他唯一的血脉,再受半点委屈!”
“否则我们这身军装,就该亲手扒下来,扔进火里烧了!”"
金属门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身影,裹挟着凌晨最凛冽的寒风,出现在那洞开的舱门口。
舷梯?
那东西才刚刚开始启动!
在王擎苍和所有将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身穿洗得发白的老旧中山装的老人,看都没看一眼正在放下的舷梯,竟直接从近两米高的舱门,纵身一跃!
“砰!”
一声闷响!
老人双脚重重落地,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仿佛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他身形单薄,须发皆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当他落地站稳,抬起头的那一刻。
一股无形、却重如山岳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停机坪!
那不是杀气,那是将尸山血海踩在脚下、凝练了半个世纪的铁血意志!
那是凭一己之力撑起夏国天空,让四方宵小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护国军魂!
夏国空军之神,钱镇国!
他,来了!
王擎苍心脏狂跳,胸膛里积攒了一整夜的愧疚、愤怒、耻辱和不甘,在看到老人身影的这一刻,彻底引爆!
他甚至忘了敬礼。
也忘了问好。
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大步迎了上去!
“钱老!”
王擎苍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磨砂的石头在摩擦。
钱镇国没有看他。
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如利剑般定格在了王擎苍身后的赵一谨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感觉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东西。”
赵一谨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跟我来!”
王擎苍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拦住了他。"
起初,这些声音还会被愤怒的声讨淹没。
但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仿佛背后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在精准投喂。
质疑,猜忌,鄙夷……
像瘟疫一样,在五十万人的直播间里,疯狂蔓延。
刚刚还充满同情和愤怒的弹幕,瞬间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涌入了无尽的恶意。
“搞了半天是个小混混装可怜?”
“我就说嘛,一个巴掌拍不响!”
“恶心!消费大家的同情心!这种人就该被打死!”
“主播快关直播吧!别给这种人渣流量了!”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反转!
李纯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污秽不堪的字眼,像一群秃鹫,疯狂地撕咬着直播间刚建立起来的同情与公义。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演的?
小混混?
偷看女同学?
骗捐款?
简直是无稽之谈。
真相在他们嘴里,变得一文不值。
这些匿名的ID,恶心至极,苏诚这个备受欺凌的高考状元,几乎就被他们谋杀在一场扭曲了的卑劣阴谋里。
李纯纯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灼热的怒气从腹腔直冲天灵盖。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烈士后代,在承受了家破人亡的痛苦后,还要被泼上这种洗不掉的脏水!
去他妈的客观中立!去他妈的记者准则!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各位!各位直播间的网友!我是江市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李纯纯!”
女孩清秀的脸庞第一次出现在五十万人的直播间里,因为打心底的怒意上涌,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用我记者的职业生涯,用我的人格担保!网上那些所谓的爆料,全都是假的!是彻头彻尾的污蔑!”
“我不久前因为采访高考状元,有机会去过苏诚同学的老家。
那是一间村里的土房,他家里唯一的电器,是一个破旧的电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