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禾懂事地低了低头,“姐姐说笑,阿禾只是想多陪陪老夫人罢了。”
苏清呵笑一声,“你这等狐媚子心里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薛允禾抬眸,一双漂亮无双的杏眼黑漆漆的,犹如黑曜石一般。
莫说男人们见了会把持不住,便是打小瞧不上薛允禾的苏清茉见了,也只觉心神一荡。
“那四姐姐说说,我在想什么?”
苏清咬了咬牙,一看薛允禾那张脸便不爽,“当然是想着勾引男人!”
薛允禾满脸无辜,“四姐姐的脑子里,成天的怎么只有勾引男人这种事儿?祖母建了家塾,让姐妹们与哥哥们一同入学读书,姐姐没学会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就只学会了勾引男人?”
苏清气急败坏,“我是说你勾引男人!”
薛允禾愈发不解,“四姐姐哪只眼睛瞧见了?我又勾引谁了?若四姐姐说出个一二三来,我即刻便拉着四姐姐一块儿去老夫人面前请罪。”
“你——”苏清小脸涨得通红,被薛允禾堵得哑口无言。
平日里屁都放不出一个的闷葫芦,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
“好了,都是一家子姐妹,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苏清茉出来打圆场,她日后是要嫁进陆家的人,如今自然对薛允禾要好一点儿,当然,也只是稍微客气一些罢了,“阿禾妹妹,我们一起走?”
苏清气得咬牙切齿,可又只能逞口舌之快,实在没意思。
她恨只恨镇国寺一趟,没能让薛允禾身败名裂!
再加上,郝嬷嬷这个耳目被弄走,让她越发的讨厌薛允禾。
薛允禾嘴角一翘,刚要再刺激刺激苏清,便见苏鹿溪与苏家几个兄弟朝这边走来。
“不必了。”她脸上笑意瞬间一垮,再没了心思逗狗玩儿,带着桃芯转身往万寿堂方向走。
“大姐姐,你瞧她那得意的样儿!”苏清不高兴,咬着唇,“她凭什么啊,又不是咱们侯府正儿八经的姑娘!”
苏清茉笑了笑,面无表情道,“虽不是正儿八经的侯府贵女,但也是将门遗孤,祖母可不想放弃这个香饽饽。”
苏清轻嗤,“她算什么香饽饽?”
苏清茉抿唇一笑,“好妹妹,你还不知道?”
苏清懊恼道,“知道什么?”
她忙着叫人悄摸去楼子里买药,忙着让人给薛允禾下药,忙着想办法给薛允禾使绊子,哪有心思去关注其他?
昨儿镇国寺一事失败,她气得一夜没睡,只恨曹瑾那个废物不争气。
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扳回一局。
苏清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大夫人最近忙着准备薛允禾的认亲宴,给整个东京的名公巨卿勋贵大臣的夫人姑娘公子都发了帖子,大夫人此举,妹妹还没明白她是何意?”
苏清茉在姐妹之中年龄最大,婚事却迟迟没有定下。
若说心中没有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再加之薛允禾的认亲宴,办得如此声势浩大。"
薛允禾捂着胸口,小脸发白,“唬我一跳……”
“在做什么亏心事?”
苏鹿溪披着玄墨祥云纹大氅,语气生冷,眉峰深邃,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看起来格外渗人。
到底是与他做过夫妻的男人,薛允禾自问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抿了抿唇,想起嫁给他的那些年他对自己的手段,心口颤巍巍的,再没有从前的亲近,只有害怕,“没……没做什么。”
苏鹿溪挑起眉梢,乌黑的眼底全是压迫与怀疑,“就这么喜欢这个酒壶?”
薛允禾只得胡乱找个理由,“我……见这酒壶花纹精致,想着洗干净带回去,收藏起来……”
苏鹿溪嗤笑一声,“薛允禾,你在骗我?”
薛允禾脸色顿时一阵惨白,“没……没有。”
她忘了,苏鹿溪今年虽才弱冠,却极得当今赏识,已入了大理寺,做了大理寺少卿,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说谎?
上辈子,嫁他做妻子,每每等他下值回来,便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如今这会儿也是一样,他站得离她太近了,步步逼过来。
身上泛着寒意的苏合香混杂着大理寺监牢里那些犯人们身上的血的味道,令人心胆俱裂。
薛允禾找不出理由,手指紧紧扣着酒壶的把手。
苏鹿溪冷淡的目光扫过薛允禾那被冻得发红的小手。
大手一伸,便要将她手中的酒壶夺过来。
今日雪大,风寒雪冷。
薛允禾本就站在河边的身子差点儿站立不住,被男人突然这么一吓,更是怕与他有半点儿肢体接触,身后往后一仰,直接栽进冰冷的河水里。
刺骨的河水飞快漫过她的脖颈,冷得人直打颤。
她不会水,身体飞快往下沉去。
迷迷糊糊中,好似回到永洲老宅那段时日。
每一年的冬日,便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屋里没有上好的炭火,偶尔没有吃的,她和桃芯会乔装出去河里捉鱼。
有一回她不小心掉进了水里,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之后风寒入体,整整咳了一个月,她的嗓子就是那时咳坏的,身体也再没好起来过。
早些年,她每日家给东京侯府写信,祈求苏鹿溪能多关心她一点,哪怕给她买点儿风寒药也好,哪怕到老宅来看她一次也罢。
可惜,他对她,从来只有漠不关心和不闻不问。
后来,她便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了。
薛允禾不甘心就这么赴死,她才重生,这一世还没为自己而活,怎能就这么死去。
她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便见原本站在岸边无动于衷的男人跳了下来。"
高眉深目,长眉入鬓。
下颌线流畅,山根挺拔,唇色润泽。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浓黑的发尾往下垂落,一滴一滴坠在她发白的手背上。
在这里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却有几分莫名的滚烫。
“姑娘莫不是看在下长得英俊,看傻了?”
男人揶揄一笑,玩世不恭的笑容挂在那微微上翘的嘴角。
让他本就精致如画的面容,登时鲜活起来。
“我没——”
“既然姑娘已经没事了,来,小丫头,扶着你家姑娘。”
男人将她放开,干净利落地起了身。
他浑身湿透,显出一把挺拔的劲腰。
再加上那张漂亮得出奇的俊脸,惹得姑娘们暗地里红了脸。
不少姑娘的眼神一个劲儿往这边瞟。
但男人长身而立,一袭青色布衣,气质清冷,没有半点儿狎昵的意味。
薛允禾眨眨眼,透过迷离的雪雾,看清他的脸,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后又眼眶一热,急道,“是你?”
上辈子,那个曾在永洲碎叶河里救过她的男人。
将她救起后,是他将她抱去了医馆。
给她换衣服,买药,还给她买了许多吃的。
那是她去了永洲老宅后,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边吃边哭,男人还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日后想吃什么便同他说,只要他有钱,定会无条件满足。
男人拨弄淡青大袖的大手微顿,回过头,“姑娘认识我?”
薛允禾红着眼,眼泪挂在睫毛上,泪眼汪汪地瞧着他,又笑着摇摇头,“只是见公子生得面熟,却不知公子姓名。”
是了,哪怕上辈子他们早已见过。
她却仍旧不知他叫什么,是哪里人士。
因为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能从老宅里逃出来。
也没再见过他,也没有法子叫人去打听一个不知名姓的年轻公子。
雪粒洋洋洒洒,落在男人高高竖起的发髻上。
男人漫不经心扬唇,笑容清隽,站在雪地里,温润得如同玉雕般的美人一般。"
永洲,苏氏老宅。
连日来的大雪,将整个院落都覆盖了。
更深人静,一行急促的脚步声却在老宅院门外响起。
很快,几个脸色肃然的婆子悄无声息进了苏家后宅。
随后“啪”的一声,一叠厚厚的信纸被扔在了薛允禾面前。
“夫人往东京主家递去的所有家书,悉数在这儿了,如今大人公务繁忙,分不出半点儿闲暇来看夫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信,近日京中又忙着迎娶新妇入门,大人专门遣老奴几个,将家书送回,也替大人,前来给夫人一个交代。”
屋子里一片昏暗,燃了半截的蜡烛在风雪夜里摇摇欲坠。
东京主宅派来的几个婆子,一个个不苟言笑,面容冷酷,眼神刀子一般,满是杀意。
烛火映出她们的身影,落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魑魅魍魉一般。
薛允禾一身病骨,无力地趴在填漆旧床上,抬起空洞的眼,胸口撕裂一般疼。
“他……怎么不亲自来?”
“大人早就给夫人寄来了和离书,夫人到底还要厚脸皮到什么时候?”
“我不要和离,我要见他……”
“夫人心里应该明白,大人想娶之人,从来不是你,大人是不会亲自来见你的。”
薛允禾心脏蜷缩,喉头一紧,登时说不出话来。
京中新妇要进门,老宅弃妇也就没了用。
她泪眼呆滞了许久,恍惚间忆起从前。
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寄居在承钧侯府,被侯府主母江氏抚养长大。
及笄那年因一杯下料的春酒,得以嫁给承钧侯世子苏鹿溪为妻。
到如今,正好十年。
后来的苏鹿溪成了人人惧怕的内阁首辅,位极人臣,手握权柄。
人人都道她一个孤女能攀上这门亲事,是几辈子积德行善得来的荣幸。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苏鹿溪心里有个白月光,根本不爱她,甚至憎恶她自荐枕席夺了他的正妻之位。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透着冷淡和嫌恶。
成婚后,与她也少有夫妻之事。
她被他冷落在后宅,日日夜夜独守空房,成了个爱而不得的怨妇。
直到五年前,她在春宴上不小心害他心上人安荣郡主落了胎。
苏鹿溪大发雷霆,先是对她用了家法,再连夜将她送出东京城。
算起来,她被苏鹿溪扔到永洲老宅,已有四五年光景了。"
“夫人——”
她扑进江氏怀里,真心实意一哭。
“阿禾知道了,阿禾日后会懂事的。”
江氏抚着她的后背,笑得慈爱,“好好的,怎么还哭上了?”
苏鹿溪高眉深目,一口热茶下肚,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他掀开眼帘,看向那投在他母亲怀里落泪的娇弱姑娘。
她今岁刚及笄,生得容颜昳丽,靡颜腻理,尤其那娇嫩的肌肤,仿佛剥了壳的鸡蛋,水嫩嫩的,这会儿发着高热,脸颊透出两抹红晕,像极了一只诱人的小猫崽。
想起少女刚刚窝在他怀里,浑身僵冷没有意识的模样,也不知怎的,心口一阵莫名惊慌。
好在那河水不深,她笨手笨脚,在水中踩滑了才稳不住身子。
若不是她差点儿溺死在河里,他都怀疑她是故意引起他注意的了。
不过,她一向如此冒冒失失,不知分寸。
从前三天两头给他送糕点,送茶水,送鲜花。
总是想叫他多看她一眼。
但……她今日的一言一行,却透着古怪。
尤其在河边,她宁愿跌进水里,也不肯与他亲近。
苏鹿溪微微眯起了眸,心头泛起一抹说不出的异样。
明明之前,薛允禾对他……总是很热情。
薛允禾只想同江氏亲近,可不想苏鹿溪在她房里。
与江氏说了几句,便口称身体疲累,想休息。
江氏摸摸她的头,让她安心躺下。
江氏要走,苏鹿溪这外男也就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等男人一走,薛允禾便直接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望着他们母子俩渐行渐远的背影。
大雪纷纷扬扬,将庭院覆了一层雪白,同样是快要年关的冷日子。
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阻止了那一杯春酒。
改变了自己嫁给苏鹿溪的命运。
她再也不会枯守空闺十年,再也不会满心满眼的等着苏鹿溪来施舍她一点儿可怜的爱。
这一次,她要亲手,将苏鹿溪推出她的世界。
她要彻彻底底为自己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