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坳:“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不过现在去不得,山涧的水还没退,去年有个孩子去那边放牛,被冲走了,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
陈烈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老太太不是在骗他——昨天来县城的路上,他确实看到山涧的水位涨得很高,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岩石,看着就让人腿软。
可他不能等。每多等一分钟,叶心怡就可能多一分危险。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递给老太太:“阿婆,您知道有没有别的路?哪怕难走一点也行。”
老太太把钱推了回来,摇了摇头:“傻孩子,钱买不来路。云桑要是不想让你见,你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她把酥油花塞进他手里,“拿着吧,这花能安神。等明天太阳出来,说不定路就通了。”
陈烈州捏着那朵酥油花,站在玛尼堆旁,看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梁。山梁后面就是云桑的庄园,就是叶心怡可能在的地方,可他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只能站在岸边着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陈烈州连忙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信号弱,短信发送失败”,发件人是叶心怡。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肯定是想联系他,肯定是遇到危险了!
他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却只有“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一遍遍地拨,手指按得屏幕发烫,直到手机自动关机,才无力地垂下手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车辙的土路上,像条被折断的尾巴。路边的转经筒被风吹得转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陈烈州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旅馆时,他看到帕卓还站在门口,像尊门神,目光牢牢锁着他的动向。他突然明白,自己从踏进这座县城起,就成了被监视的囚徒。
回到旅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他想起和叶心怡第一次约会的场景,在大学的银杏道上,她踩着落叶说“以后我想去藏区支教”,他当时笑着说“那我就去藏区开家书店,天天等你下课”。
那时的话还在耳边,可现实却像把钝刀,一刀刀割着他的心脏。他连靠近她都做不到,还说什么保护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时,陈烈州突然想起自己的行李箱里有台备用手机。他翻出来充电,开机后立刻拨了叶心怡的号码。这一次,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而不是直接的无法接通。
有信号了!
陈烈州的心脏猛地一跳,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在发抖。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他以为要接通时,忙音突然断了。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四个字,像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再拨过去,又变成了“无法接通”。
陈烈州把手机扔到床上,像只困兽似的在房间里转圈。他知道,刚才肯定是叶心怡想接电话,却被人发现了。是云桑?还是庄园里的侍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仿佛能看到叶心怡被人抢走手机时的慌张,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心心……”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他有权有势,如果他能像云桑那样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是不是就能冲破阻拦,把叶心怡从庄园里带出来?
可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拿着微薄的薪水,连在县城住好点的旅馆都要犹豫半天。他引以为傲的学历和工作,在这片靠实力和威望说话的草原上,像张废纸。
窗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旅馆门口。陈烈州冲到窗边,看到帕卓正勒着缰绳站在楼下,抬头往他房间的方向看。月光照在帕卓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可那眼神,却像在警告。
陈烈州猛地拉上窗帘,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知道,帕卓是来监视他的。云桑不仅软禁了叶心怡,还把他也盯得死死的,像猫捉老鼠似的,玩弄着他们的希望。
他走到床边坐下,摸出老太太给的酥油花。花瓣已经开始融化,金粉沾在指尖,像星星的碎屑。他想起老太太说的“等明天太阳出来,说不定路就通了”,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明天真的会好起来。也许明天路就通了,他就能见到叶心怡了。
他把融化的酥油花小心地放进信封,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他和叶心怡的合照。照片上的叶心怡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肩头,背景是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
陈烈州把照片按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叶心怡的笑脸,听到了她的声音:“陈烈州,别担心,我等你。”"
有些关心,不必说出口。有些距离,需要慢慢来。
他有的是耐心,等那道紧闭的帐门,真正为他敞开的那天。
叶心怡被帐外的动静惊醒。她披衣走到窗边,撩开毡帘一角,帐门被轻轻推开,云桑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牧场的寒气。他穿着件深灰藏袍,领口沾着些草屑,显然是刚从羊圈回来。看到叶心怡站在窗边,他脚步顿了顿,:“往后,不用去教书了,庄园里有专人照顾你的起居,你安心待在这里就好。”
“待在这里?”叶心怡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云桑,你说过让我教孩子们读书的!他们还等着学新课文,扎西的算术刚有点起色,央金还没背完《静夜思》……”
“那些孩子会有新老师,”云桑打断她,目光温柔,“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留在你身边?像囚犯一样被关着吗?”叶心怡的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你……你!枉我还觉得你有点变了……”
“我说过让你留在草原,”云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笼罩在其中,“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这就是我给你的自由。”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偏执,像困兽守护着仅有的猎物。
叶心怡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窗棂。她看着云桑眼底的固执,心里涌起一阵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叶心怡像被关在金色牢笼里的鸟,看得见草原的辽阔,却飞不出去。每日只能坐在帐内,看着案上堆着的课本发呆,听着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试过跟云桑争辩,可每次话没说完,就被他强硬地打断;她试过绝食,可云桑会亲自端着粥,用近乎逼迫的方式喂她,眼神里的偏执让她不敢反抗。
这天傍晚,云桑带着一身酒气走进帐内。他显然喝了不少,眼神有些涣散,却死死盯着叶心怡,像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帐内的酥油灯燃得正旺,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偏执。
“你为什么不肯留在我身边?”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脆弱,“我给你最好的生活,给你草原上最珍贵的东西,你还要什么?”
叶心怡别过头,不想看他:“我要的是自由,是能教孩子们读书,不是被你关在这里。”
“自由?”云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所谓的自由,就是想着离开我,是不是?想着那些内地来的人,想着离开这片草原?”他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他的指尖用力,捏得叶心怡生疼。她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云桑的呼吸里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带着危险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眼神越来越暗,像要将她吞噬。
“你放开我!”叶心怡挣扎着,声音里带着恐惧。
可云桑没有放手,反而俯下身,吻住了她。他的吻带着酒后的狂热,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像暴风雨般席卷了她的呼吸。叶心怡拼命反抗,双手抵在他胸前,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可他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推不开。
慌乱中,叶心怡狠狠咬了他一口。云桑吃痛,猛地松开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看着她,眼底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伤的愤怒,像被激怒的野兽。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不等叶心怡回答,他突然将她推倒在榻上,身体压了上去。藏袍的布料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叶心怡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双手胡乱地捶打着他的背:“云桑,你放开我!别这样!求你了!”
云桑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抗拒,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他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草原上,眼里满是倔强;想起她为孩子们讲课的认真模样;想起她织围巾时,指尖被针扎得发红,却依旧笑得温柔……
这些画面像碎片,在他脑海里闪过,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看着身下瑟瑟发抖的叶心怡,看着她眼底的绝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最卑劣的方式,摧毁他最想守护的人。
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慌。云桑猛地撑起身体,从她身上挪开,踉跄地后退几步,撞在桌角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刚才还在用力按着她,差点就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我不是故意的,我……”
叶心怡蜷缩在榻上,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发抖。她不敢看云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帐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酥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云桑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上前安慰她,却又不敢靠近,怕再次吓到她。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彻底打碎了她对他仅存的信任,将她推得更远了。
“你……好好休息。”他最终还是转身,脚步踉跄地走向帐门,“我不会再强迫你了。”
帐门被轻轻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叶心怡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帐内,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
酥油灯的火苗渐渐变暗,帐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低。叶心怡裹紧身上的毯子,却依旧觉得冷。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绝望——这片曾经让她感受到温暖的草原,如今却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格桑妈妈生病了。破天荒,云桑让叶心怡前往探望。
格桑家的帐篷里,酥油灯的光晕被风推得晃晃悠悠。叶心怡正用银勺给格桑阿妈喂药,药汁混着蜂蜜的甜香漫开来,却压不住帐内的沉闷。妇人喝了两口就摆着手推开,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藏袍下摆,指节泛白:“叶老师,别费药了……我这病,拖累人……”
“阿妈别乱说。”叶心怡按住她的手,掌心触到她手腕上凸起的骨节,像摸着两段干柴,“帕卓带来的药是好东西,喝了就能好起来,还要看着格桑长大呢。”
帐门被风撞得轻响,云桑掀帘进来时,身上沾着些草屑。他从外面回来,此刻眉宇间还凝着层疲惫,看到帐内情景,脚步放轻了许多。
“药喝了吗?”他问,目光落在妇人蜡黄的脸上。
格桑阿妈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云桑抬手按住:“躺着吧,不用多礼。”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矮几上,“我让帐房先生送了些银钱来,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布包解开时,银圆和纸币滚落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妇人看着那些钱,眼泪又涌了上来:“云桑先生,我们……我们不能要这么多……”
“拿着。”云桑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格桑还要读书,你还要养病,用钱的地方多。”他顿了顿,看向缩在叶心怡身后的格桑,“以后家里有重活,就跟附近的牧民说,或者让帕卓来报信,别自己硬扛。”
格桑咬着嘴唇,小肩膀抖得厉害,却还是点了点头。叶心怡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发酸——才八岁的孩子,就要学着撑起一个家了。
云桑没再多说,转身去检查帐篷的毡帘。角落的绳索松了,风正顺着缝隙往里灌,他伸手拽紧绳结,动作利落得不像养尊处优的庄园主。叶心怡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帕卓说过,云桑十九岁就接管了牧场,风雪天里跟着牧民一起守过羊群,冻得失去知觉也没哼过一声。
“这里漏风,晚上会冷。”云桑系好绳结,回头时看到叶心怡在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让牧民送些毡子来,再垒个火塘。”
“不用麻烦了。”叶心怡站起身,“我守在这里就行,你……”
“我也留下。”云桑打断她,语气平静。
叶心怡心里别扭,她没忘记跟云桑之间刚爆发的矛盾。
“你还有牧场的事要忙……”
“牧场有帕卓盯着。”云桑走到帐篷角落,拿起个破旧的毡垫拍了拍灰,“这里能坐。”
叶心怡看着他坐在毡垫上,背靠着冰冷的帐壁,藏袍的褶皱里还沾着外面的雪粒,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夜幕降临时,附近的牧民陆续送来酥油、糌粑和柴火,还有个老阿妈提着半只煮好的羊腿,拉着格桑阿妈说了半天宽心话。云桑始终坐在角落,偶尔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都只是简单应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叶心怡和格桑母子身上,像在留意着什么。
叶心怡给格桑阿妈喂了药,又哄着格桑睡下,才终于有空歇口气。她走到云桑身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大约是刚才帮着垒火塘时沾上的。
“其实你不用留下来的。”
云桑侧过头,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我愿意。”
叶心怡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格桑说,你小时候也在帐篷里住过?”她想起白天格桑迷糊中说的话,忍不住问。
云桑的目光暗了暗,点了点头:“阿爸去世前,我们家也在帐篷区住过。”他拿起根细柴,拨了拨火塘里的火星,“那时候牧场不景气,冬天没足够的草料,阿爸就带着我去后山割草,手冻裂了,就用酥油抹一抹。”
叶心怡没接话,静静地听着。她从未听过他说自己的过去,总觉得他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庄园主,拥有一切,却没想过他也有过这样清苦的日子。
“格桑阿爸以前帮过我。”云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年雪灾,我的羊群被困在山里,是他带着人冒雪把羊赶回来的,自己冻得差点没缓过来。”
原来如此。叶心怡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留下,不全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这份旧情。
夜渐渐深了,格桑阿妈和格桑都睡熟了,帐里只剩下火塘噼啪的声响。云桑靠在帐壁上,闭着眼睛,像是也睡着了。叶心怡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平日里凌厉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甚至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大约是这些日子没睡好。
她轻轻起身,想给他盖件自己的斗篷,刚走过去,就看到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没睡?”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