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微闭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可她不想就这么认输。
陈壮见她不张嘴,突然叹了口气。他放下陶勺,弯腰把她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周微挣扎着想躲开,却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张嘴。”他拿起陶勺,舀了勺米汤,送到她嘴边。
周微死死咬着牙,偏着头躲避。米汤洒在她的下巴上,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烫得她一颤。
陈壮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他突然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另一只手拿着陶勺,硬往她嘴里灌。
“唔……”米汤呛进喉咙,周微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滚烫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脖子,疼得她浑身发抖。
陈壮慌了神,赶紧松开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他的手掌很大,带着粗粝的茧子,拍在背上却没什么力道,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你看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懊恼,又有点心疼,“非要这样吗?”
周微咳得撕心裂肺,肺都快咳出来了。她推开他的手,想骂他,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糊了一脸,顺着下巴滴进草堆,洇出一小片湿痕。
陈壮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突然把陶勺往碗里一扔,转身去了院子。周微听见他在外面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又急又狠,像是在跟谁赌气。
傍晚时,他端来碗鸡蛋羹,用猪油拌过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他没再逼她吃,就放在炕边,自己蹲在门口啃着窝头。
夜色像墨汁似的晕开时,周微饿得浑身发飘。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弱,像要随时停掉。炕边那碗鸡蛋羹的香气钻进来,勾得她胃里一阵抽痛。
陈壮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周微听见他在地上铺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搬家。
过了会儿,他突然开口:“地上凉,你去炕上睡。”
周微没动。
他又说:“我睡地上。”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不碰你。”他补充道,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放心睡。”
周微依旧没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他,就像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又过了半晌,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壮睡着了。
周微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她实在撑不住了,慢慢挪到炕边,摸索着拿起那碗鸡蛋羹。蛋液滑进喉咙时,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终究还是输了。输给了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输给了这个该死的地方。
吃完鸡蛋羹,她躺回草堆,却怎么也睡不着。地上的呼吸声很均匀,像山间的风,起起落落。她想起白天他笨拙地拍她后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碰你”时的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夜越来越深,山风卷着虫鸣从窗缝里钻进来。周微翻了个身,看着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无边的黑暗里,似乎也不全是让人绝望的东西。
至少,此刻的他,没有再像前两晚那样,用那双带着掠夺意味的眼睛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草堆。也许,先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晨露把院墙上的茅草打湿时,陈壮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侧脸的疤痕,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去镇上买盐,”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晌午就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周微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玉米饼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把饼子塞回包袱里,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说话声。是村里人?还是陈壮回来了?
周微的心跳瞬间乱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赶紧躲到一棵粗壮的树后,把自己藏在茂密的灌木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借着星光,她看到两个人影正沿着溪边的路往前走,手里举着马灯,光晕在黑暗里晃动。
“你说陈壮媳妇会不会跑这边来了?”一个声音问道,是村里的王二。
“谁知道呢,”另一个声音回答,是李婶的丈夫,“陈壮这小子也是,出去干活也不知道把人看紧点,要是真跑了,看他回来咋整。”
“行了,别瞎琢磨了,咱们就是过来看看,要是没看见,就赶紧回去。”
两个人影慢慢走了过去,马灯的光晕也渐渐消失在黑暗里。周微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才慢慢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原来村里已经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开始出来找她了。她必须走得更快些,必须在他们找到她之前,走到青石镇。
她不敢再休息,拄着木棍,加快了脚步。左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就可能被抓回去,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响,大概是快到山口了。周微心里一喜,脚步也轻快了些。她能想象到,只要出了山口,就能看到青石镇的灯光,就能买到去县城的车票,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去。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溪边的斜坡滚了下去。“啊!”她尖叫一声,手里的木棍飞了出去,身体撞在石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躺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左腿的旧伤被牵扯到了,疼得她浑身发抖,嘴角也磕破了,渗出了血。
“不能哭,不能哭。”她在心里默念着,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干粮包袱,还好,没掉。她又摸了摸腰上的包袱,也还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刚才滚下来的斜坡很陡,根本爬不上去。她只能顺着斜坡往下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路。
她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下走。斜坡上全是碎石和杂草,她走得格外艰难,时不时会摔倒,身上很快就添了好几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没有放弃。她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往前走。为了自由,为了逃离那个困住她的地方,她必须拼尽全力。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斜坡底部。这里离溪流更近了,溪水的声音就在耳边。她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了片刻,然后继续顺着溪流往下走。
月光渐渐从云里钻了出来,照亮了前方的路。周微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光,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她离青石镇越来越近了,离自由越来越近了。
她加快了脚步,左腿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陈壮,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周微拄着树枝,一步步往前走,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不屈的倔强。
后半夜的风裹着湿冷的水汽,突然变了方向。周微刚攀过一道覆满枯草的土坡,天边就裂开一道惨白的闪电,将暗沉的山林照得如同白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在头顶,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砸在树叶上、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根鞭子在抽打这片沉默的山。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躲。可雨势来得太急太猛,不过片刻,粗布衣裳就被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冷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更糟的是,雨水很快冲刷掉了山道上的浮土,露出底下湿滑的碎石和青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周微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干粮包袱——用油纸裹了三层,暂时没被雨水浸透。她咬了咬牙,把木棍攥得更紧了些。这根从后山砍来的细木,外层裹着她撕下来的旧布,此刻已经被雨水泡软,握在手里有些滑腻。但她不敢停,陈壮的影子像根无形的刺,扎在她心头——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她跑了,会不会连夜从县城赶回来追她,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赶,赶在被他找到之前,逃出这座困住她的大山。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道。周微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左腿的旧伤被雨水泡得发胀,每挪动一步,膝盖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她的速度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突然,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片落叶似的朝着旁边的土坡滚了下去。“啊!”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身体撞在土坡上的碎石和枯树根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手里的木棍飞了出去,挂在半坡的灌木丛上,脖子上的干粮包袱也被扯开,几个玉米饼子滚落在泥水里,瞬间被污泥裹住,变得面目全非。
周微躺在坡底的烂泥里,半天没缓过劲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额角渗出的血珠,在下巴处汇成一股,滴落在衣襟上。她想抬手擦一擦,却发现左臂也传来一阵剧痛——刚才滚下来时,胳膊肘重重磕在了石头上,此刻动一下都觉得骨头要碎了。
“不能停……不能停……”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用没受伤的右臂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身体。指尖陷进冰凉的烂泥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可她不敢松手。她知道,一旦停下来,不仅会被雨水冻僵,还可能被追来的陈壮抓住。只要被他抓住,她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只能永远困在那个土屋里,对着他那张带着疤痕的脸,过一辈子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咬着牙,忍着浑身的疼痛,慢慢靠在一棵断了的枯树干上。抬头望去,刚才滚下来的土坡有两丈多高,坡面上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杂草,根本爬不上去。她只能顺着坡底的低洼处往前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路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