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辈们便将准备好的礼物陆续送出,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儿,也算给了怀祎郡主最大的体面。
苏屹耿送的是一套时下京中最流行的珊瑚头面,海外来的东西,有价无市。
怀祎郡主瞧着欢喜,一双眼亮晶晶的,时不时落在男人俊脸上,“这是世子哥哥亲手给我买的么?”
男人神色淡淡,“嗯。”
怀祎郡主欢喜道,“听说很难买到,棠棠很喜欢,谢谢世子哥哥。”
苏屹耿仍旧没什么表情,一副疏离淡冷的模样,“你喜欢便好。”
即便如此,谢老夫人与江氏还是感慨着苏屹耿对怀祎郡主的上心。
“这东西,起码要等上一个月才能买呢!”苏蛮眼睛也亮了,小声埋怨,“哼,阿兄都没想到你我,只对自己的未婚妻好,日后若真成了亲,心里哪还有你我这两个妹妹啊!”
薛星眠安安静静的垂着眸,对那珊瑚头面漠不关心,对坐在上头的苏屹耿也不关心。
不就是头面而已,她本来也不爱打扮。
她今儿来,只等着看好戏。
苏誉送了一只天水青的青花瓷,苏迈送的是永洲老宅带来的香膏,苏嫣蓉送的是一只云气纹错金博山炉,苏茵送了一支御赐的百年人参。
到苏清了。
苏清顿了顿,在众人的注视下起了身,从丫鬟手上拿出一幅字画来,笑吟吟道,“不知郡主喜不喜欢,这幅画是我朝画师宋大师的亲笔,画的是邕州山水。”
宋大师一画难求,就连当今为了一览宋大师的亲笔,还曾微服去过宋大师的草庐。
怀祎郡主接过画轴,目光扫过那画上的笔触。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有更想要的东西在苏清手里。
接风宴便是个契机,她想要,苏清便一定得给。
她转过小脸儿,看向谢老夫人,无辜道,“老夫人,听说四姐姐手里有一尊玉雕的白玉佛,是老夫人亲赏的,棠棠还没见过呢,想见识见识。”
苏清脸色一变,小手登时紧紧缠在一起。
薛星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神色若定的打量着苏清脸上青白变幻的神色,眉眼都带了笑。
“阿清——”谢老夫人对怀祎郡主无有不应,“且将你的白玉佛拿出来让棠棠看看。”
苏清这会儿整个人仿佛钉在了原地似的,小脸僵硬得厉害。
董氏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刚要上前打个哈哈,薛星眠便开了口,“那白玉佛最为尊贵,昔年一直被老夫人供在佛堂,受了佛礼,更是不凡,郡主,你今儿可得好好瞧瞧,那可真是个好物件儿。”
薛星眠越说,怀祎郡主便越想看。
她还听说那白玉佛有灵性,如此便更想据为己有。
少女一袭鹅黄锦衣,软绵绵地靠在谢老夫人肩头撒娇,“老夫人,就让棠棠开开眼可好?”
谢老夫人笑道,“这有什么不可的,便是将那白玉佛送你也没什么。”
谢老夫人这般一说,苏清的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
说起来不过几日未见,可真要论起来,她与他……已四五年没见了。
年轻时的苏屹耿,俊美无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似鬼斧神工的一幅画儿。
今日永宁侯府大摆宴席,前厅后院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此刻都聚集在朝华阁看戏。
自然,戏台子的人哪有坐在下面的人好看。
所有妙龄少女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世子苏屹耿身上。
苏屹耿年已弱冠,又连中三元,是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今儿江夫人做寿,广邀京中名门贵女前来,也是为了给他选妻相看。
他心中珍爱之人,怀祎郡主谢凝棠今儿也在此处,就坐在江氏身边。
上辈子这时,薛星眠知晓江氏要给他做媒,便故意称病,没同众人在一处,而是专门让碧云将那春药下在苏屹耿的酒里。
等苏屹耿药效发作,被扶进附近的朝晖阁。
她才偷摸钻进屋中。
也就是那日,她与苏屹耿有了第一次。
尽管男人太粗鲁,弄得她生疼,她还是咬着牙关没哭出声来。
而是乖乖等着江夫人发现她与世子失踪,前来发现她与苏屹耿厮混在一处。
江夫人是看着她长大的,打小便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那日,是她第一次在江夫人眼底看到失望的神情。
她不自爱的名声,也是那会儿传出去的。
尽管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美貌,生得国色天香。
可东京城里,但凡读过书的清贵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样自甘下贱的姑娘回家。
之后,她与苏屹耿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苏屹耿是侯府世子,肩上扛的是苏氏一族的荣耀和未来。
而她,父母兄弟早在战场上死绝了,只是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孤女。
江夫人对她失望透顶,苏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
原本与她还算青梅竹马长大的苏屹耿,对她的感情也变了质。
明明做兄妹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偏要强求。
强求的结果,便是得来他对她的无情厌弃。
嫁进苏家那些年,她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江氏一死,更无人对她和善。"
以至于,在众多姐妹里,她读的书是最少的。
苏清以前最喜欢骂她是目不识丁的废物。
每每听了,她心里总是很难受,便会去苏屹耿面前求个安慰。
每一次,得来的都是男人沉着俊脸的嫌恶。
“或许你多看几本书,便不会被人嘲讽。”
“若有这炖汤的功夫,为何不多读几本书?”
“自己不努力,被人瞧不起,来我这儿有什么用?我能替你多读书还是怎么?”
男人冷冽的声音,没有半点儿安慰的意思,仿佛她不读书便是最大的错。
所以,苏屹耿派墨白往栖云阁送了一箱子书来,都是些经史子集,男人们爱看的东西。
她一个年幼的闺中女子,没有名师教导,如何也读不进去。
想看些话本子入门,又被苏屹耿皱眉讽刺一通。
后来她被流放永洲老宅,终日闲散下来,反倒是多了些读书的时间。
她开始读《邙》,明白何为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也终于明白,何为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所以重生后,她没再将精力放在厨房,放在男人身上。
她最近看书的日子变多了,手里的绣活儿忙完,便捡了本大雍江山志在看。
苏蛮瞄了两眼,“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薛星眠嘴角弯起,“这是大雍的江山志,里面写了不少关内外风光,还有天下各处的山山水水,还有天下有名的岳阳楼。”
苏蛮努了努唇,“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也看不到,等我们嫁了人,就得待在后宅里,相夫教子一辈子。”
薛星眠笑容淡了些,“话虽如此——”
但她此生还是想到处走走,到处看看。
上一世,前半生被困在苏屹耿的明月阁,后半生,她被困在永洲老宅那个破旧的小院儿,一辈子形容枯槁,活得太没滋味儿了。
苏蛮靠在她肩上,同她一块儿看了几页,便慵懒困乏。
午睡后,苏蛮闹着要带薛星眠一同去秋水苑用晚膳。
薛星眠暗地里命碧云去前门打听了苏屹耿的行踪,知道他今儿衙上还没下值,才肯前去秋水苑。
江氏院儿里的膳食是永宁侯府最好吃的。
她曾说过,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便要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事实证明,这句话是真的有错。
江氏没抓住苏侯的心,她也没能抓住苏屹耿的心。"
却又被人扬声叫住。
“这不是常年躲在栖云阁不见外人的薛姑娘吗?”
说话的,是二房长子苏誉,生得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性格乖张。
在苏家,与薛星眠最不对付的就是他。
果然,苏誉见薛星眠要进万寿堂,直接伸手拉住她纤白的手腕儿,将她拉扯出来,“前些年,薛姑娘珍重芳姿昼掩门,怎的如今才及笄,便巴巴的来祖母面前晃悠了?”
这句话,满是嘲讽。
只差没挑明,薛星眠今日是故意前来堵他们这些侯府公子哥献媚邀宠的。
她一个貌美孤女,及笄后最重要的事儿便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侯府世子渊渟岳峙,清冷自持,又是当朝新贵。
侯府公子玩世不恭,仪表堂堂,出身侯爵贵族。
随便嫁给哪一个,对薛星眠来说,都是攀高枝儿。
薛星眠蹙起秀眉,挣扎几下,却挣脱不开男人的钳制。
公子少爷们身后跟着长随丫头婆子,场面有些难看,却无人肯为她解围。
若是从前,她定会泪眼汪汪的瞧着苏屹耿,期待他能帮自己一把。
但重回一会,薛星眠长大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而是大起胆子,跟苏誉对视。
“我来给老夫人请安,二哥放开我。”
“二哥?”苏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五指微微用力,摩挲着薛星眠嫩白的小手,促狭道,“我姓苏,你姓薛,你何时成我妹妹了?”
薛星眠还没开口,又一道清丽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原来大家都来了,看来是我们来晚了。”
几道亮丽身影,很快走到了近前。
几位侯府姑娘穿红戴绿,皆身披精致的狐裘。
她们一个个走到薛星眠身侧,看笑话一般露出讥讽。
二姑娘苏茵见着场景,忍不住笑,“二哥这是玩什么呢?怎么在祖母院儿前跟薛家妹妹拉扯上了?”
苏誉却还笑里藏针地不肯放手。
薛星眠到底是女子,力气不如男人。
她咬了咬唇,脸颊气得通红,狠狠瞪苏誉一眼。
苏誉只觉手里的肌肤软嫩得不可思议。
刚开始,他是存了整蛊薛星眠的心思,这会儿却是莫名有些舍不得放开。
他笑,“既叫我一声二哥,那二哥带你去见祖母。”"
薛星眠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红,说不出心底何种感受。
只觉一颗心凉了又凉。
但又觉得很正常。
这才是苏屹耿。
一个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在意过她的苏屹耿。
薛星眠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提盒合上,“碧云,你带下去同底下的小丫头们分了罢。”
碧云心疼地瞧着自家姑娘,小心翼翼道,“姑娘,你没事吧?”
薛星眠摇摇头,捏了捏眉心,“没事,只是有些困了,头也疼。”
碧云忙道,“灶上的药很快就好了,姑娘你再等奴婢一会儿。”
薛星眠“嗯”了一声,人便靠在窗边的矮榻上,随手找了本书翻开来看。
只是精神实在不济,眉心发烫,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
碧云将药碗端进来时,远远便发现自家姑娘不知何时睡着了,一双柳眉紧紧蹙成一团,淡白的樱唇不知低声说些什么,一脸痛苦的模样。
她脚下快了几步,走过去晃了晃她的肩膀。
薛星眠沉浸在梦魇中,好不容易才睁开眼,一双湿漉漉的杏眸透着一抹迷惘。
碧云皱眉道,“姑娘,你又做了噩梦么?最近怎么总是做噩梦?”
薛星眠回忆起梦里的事,都是成婚后那几年苏屹耿对她的冷待。
不知怎的,梦里的他越发像个恶魔。
恨不得当着怀祎郡主的面儿,亲手将她掐死。
她质问他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他这般厌恶。
梦里的男人面目狰狞,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薄情寡义道,“你不该伤害怀祎,不该害了我母亲!”
从梦里回神,薛星眠瑟缩了一下脖子,小手轻轻捂住咽喉,抬起发红的眸子,“药好了么?”
碧云心头惊了一番,忙将药碗递上前。
薛星眠接过黑漆漆的药汁,也不管那药苦不苦,扬起脖子便一饮而尽。
碧云欲言又止,“姑娘,苦——”
薛星眠已经喝完了,用帕子抿了下唇角,“我去睡了,你也去睡罢。”
碧云心下沉甸甸的,将少女扶到床边。
薛星眠睡得很快,只没一会儿便又开始梦呓。
碧云在床边守候许久,见床上人彻底安静下来,才回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