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膝盖处还在隐隐作痛。这条腿,是她逃离噩梦的见证,也是她永远的伤疤。她知道,她的人生,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放弃。为了父母,为了自己,她必须努力走出阴影,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这条路,注定会很漫长,很艰难。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但她会努力,会一点点地尝试,试着去面对那些恐惧,试着去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试着去重新拥抱这个曾经让她充满希望的世界。
陈壮在山里找了整整三天。
暴雨停后,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每走一步都能踩出浑浊的泥水。他手里的马灯早就灭了,斧头也在慌乱中丢了,只剩下一双被碎石磨破的布鞋,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血和泥。他像个游魂似的,漫无目的地在山里转悠,嘴里一遍遍喊着“周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找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益母草坡、溪边的石头滩、她曾经坐着晒太阳的老槐树下,甚至连她编过竹筐的那块青石板,都被他翻来覆去地查看。可除了那些被雨水泡烂的玉米饼子,和几根被她遗落的头发,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村里的人也帮着找了两天,可山里的路错综复杂,加上刚下过暴雨,所有的脚印都被冲没了。王二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壮小子,别找了,她大概是已经走出山了。你就算找到死,也找不到她了。”
陈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深山里走。他不信,他不信周微会就这样丢下他走了。他还记得,他走的时候,她虽然没说话,可眼神里明明有了些软化;他还记得,她会给他缝补破了的衣裳,会在他手疼的时候,给他重新敷上草药;他还记得,他给她买的新布鞋,她一直很珍惜,舍不得穿……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支撑着他继续找下去。可现实却像一盆冷水,一次次浇灭他的希望。他走了整整三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饿了就啃几口树皮,渴了就喝几口溪里的泥水。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看到周微的身影在前面的树林里晃动,他赶紧追上去,却发现只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第四天清晨,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一片益母草坡上。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到周微正站在坡顶,朝着他微笑,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眼睛亮得像星星。“周微……”他伸出手,想抓住她,可眼前的身影却渐渐消失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草堆上,李婶正坐在他身边,给他喂着米汤。“你可算醒了!”李婶松了口气,“你都昏迷一天了,要是再晚发现一会儿,命都没了!”
陈壮看着熟悉的屋顶,看着床边的竹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绝望。他知道,周微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座他拼尽全力想留住她的屋子,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连风穿过窗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凄凉。
从那以后,陈壮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地里干活,不再编竹筐,甚至连饭都懒得做。他每天就躺在草堆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屋里的东西越来越乱,水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灶台上落满了灰尘,陈壮给周微买的糖糕,放在桌上,已经发霉变质,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李婶偶尔会来看看他,给她带些吃的。可他要么不吃,要么就胡乱吃几口,然后继续躺在草堆上发呆。“壮小子,你别这样作践自己啊!”李婶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样子,心疼地说,“周微走了,你还得好好活着啊!”
陈壮没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这辈子,没读过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有个家,能有个喜欢的人,陪着他过一辈子。周微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他唯一的念想。现在她走了,他的念想也没了,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有一天,他无意间翻到了周微藏在床底下的木箱。木箱里的干粮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双他给她买的新布鞋,还有一张用木炭画的简易地图——上面画着溪流、山坡,还有一个指向山外的箭头。
他拿起那双新布鞋,轻轻摩挲着鞋面上的兰花。这双鞋,他是跑了好几个鞋铺,才找到会绣兰花的师傅,照着周微的脚码做的。他以为她会喜欢,以为她会穿着这双鞋,陪着他在山里散步,陪着他看日出日落。可她却把这双鞋藏在木箱里,带着它,逃离了他。
他又拿起那张地图,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个指向山外的箭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周微从来没有接受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她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在计划着逃跑。他对她的好,他的念想,他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她逃跑路上的阻碍。
可他不恨她。他只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不该打断她的腿,恨自己不该把她关在屋里,恨自己没有能力留住她。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做,也许周微就不会这么恨他,也许她会愿意试着接受他,试着跟他好好过日子。
悔恨像藤蔓一样,紧紧缠在他的心上,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他要去找周微,就算她恨他,就算她不愿意跟他回来,他也要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也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
他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他攒了很久才买的自行车、还有他编了半辈子的竹筐,都搬到了镇上,低价卖掉了。他把卖东西的钱,还有他之前攒下来的钱,都用布包好,贴身藏在怀里。
他还把周微画的那张地图带在身上。虽然地图上的路线他不认识,虽然他不知道周微去了哪个城市,可他记得周微说过,她是学画画的,在城里的美院上学。他想,只要他找到那个美院,就能找到周微。
出发的前一天,他去了李婶家。“李婶,我要走了,去城里找周微。”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道她恨我,可我还是想找到她,跟她说声对不起。”
李婶看着他,叹了口气:“壮小子,城里不比山里,你一个人去,会很辛苦的。你……想好了?”
陈壮点点头:“想好了。找不到她,我就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壮就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离开了村子。他走得很慢,走到山道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一辈子的屋子,看了一眼这座困住他,也困住周微的大山。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为他送行。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难走,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周微,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城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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