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一年,便替不少含冤者洗清了冤屈,更是在雪灾洪涝中,亲自去到天下各处,拯救万民于水火,后来北狄陈兵攻入嘉陵关,苏鹿溪率军差点儿兵败而亡,也是李颐领着五千轻骑将人救下来的,他手底下不过五千人,便剿灭了敌首,年底凯旋东京,大雍战神的名号彻底享誉天下。
人人都夸赞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是百战不殆的大将军,是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李督察。
还是个守着亡妻牌位,多年不肯续弦的深情之人。
后来他位极人臣,成了当今跟前的大红人,逐渐与苏鹿溪分庭抗礼,在朝中处处与苏鹿溪作对。
那会儿她忧心苏鹿溪的前程,夜里总是反反复复睡不着。
害怕那心狠手辣的李颐对他不利,每次写家书,总会提醒他多注意防范,若要保全自己,必要时,可杀之以绝后患。
没想到——
薛允禾心思百转千回,无奈一笑,身子倚在矮榻旁,眼眶竟有些滚热。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他李颐在永洲将她从那能冻得死人的碎叶河里救了起来。
而今重生,又是他,从镇国寺的莲池中救了她。
真要论起来,这怎能不算一种缘分?
“李公子容貌什么都好,只不知身世背景如何,只看那身打扮,瞧着有些落魄。”
桃芯取了帕子替她擦干头发,心底已经开始为自家姑娘做打算。
薛允禾问,“落魄又怎么了?”
桃芯哼唧道,“落魄之人,没有钱呐,过日子需要金银。”
小丫头还挺实在的,跟上辈子在永洲老宅时一样,很懂得如何过日子。
薛允禾怜爱地瞧着桃芯,嘴角笑盈盈的,曲起食指敲了敲她的眉心,“人家李公子,哪里便看得上我了?你这丫头,脑子都在想什么呢。”
桃芯努努嘴,“奴婢这不是随口说说么。”
薛允禾头发多,又黑又亮。
主仆二人靠在炭火旁,擦了小半个时辰才擦干。
“世子也真是的……”桃芯小声埋怨,“以前姑娘想看话本子,世子总是冷着脸斥责姑娘不该看那些闲书,偏安荣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话本子,她怎么就看得了?”
薛允禾收回思绪,神色很是淡然,“没事,不看也不会少块肉。”
桃芯性子跳脱,见自家姑娘并未面露哀戚,也没有伤心难过,又扬起笑脸,“姑娘今儿胆子真太大,奴婢都看呆了。”
“这算胆子大么?”
“姑娘那会儿说要嫁给世子,奴婢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姑娘,你不是说不想再嫁给世子了么?怎的又那样说?”
薛允禾笑,“我不是真心要嫁他,不过想借他敲打老夫人而已。”
桃芯性子单纯,想了好半天也想不明白。
但薛允禾是过来人,纵然上辈子看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如今重活一次,倒是看得越发清清楚楚。"
谢老夫人扶着叶嬷嬷的手起了身。
底下的姑娘公子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安荣郡主身份高贵,除了苏蛮,苏清茉姐妹几个对她格外热情。
而今日的苏清却一反常态,嘴角微抿,绞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允禾远远瞧着苏清那张惨白的小脸,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
老夫人一说散,薛允禾提脚便走。
苏蛮冲出来挽住她的手,娇憨的脸蛋儿上还残留着屋子里的热气。
一出来,两人都被冻坏了,嘴里呼出一团团的白雾。
苏蛮昨儿去了外祖家,没在府上,一回来便听说薛允禾在镇国寺发生的事儿,心里又急又怒,这不,一大早便想着找机会同她说几句话儿。
祖母一说散,她便着急忙慌的拉住了薛允禾。
“我早说了让大哥哥陪你去,你就是不听,往年大哥哥护着你,谁敢打你主意?”
“我这不是没事么。”
“你还嘴硬呢,这幸亏是没出什么大事儿,真要发生什么,你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那便嫁过去。”
苏蛮恼怒地瞪她一眼,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那曹世子可不是个什么好人,后院儿里通房姬妾无数,在外面还流连烟花柳巷,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听说东京城的贵女,人人都不想嫁他,他母亲现在还忧心去哪儿给他骗个正妻回去呢,这样的人家,你嫁进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薛允禾想,总归也不会比嫁给苏鹿溪差到哪儿去。
天下男儿多薄情,她对婚姻大事早已有些看淡了。
不求真心真意,不求那人爱自己。
只求嫁个知根知底,尊重她,对她好。
就如同江氏这般,与夫君维持着表面的恩爱和谐也就够了。
早日嫁出去,离开承钧侯府,远离苏鹿溪,便是她如今最大的梦想。
漫天的雪雾里,苏蛮还在叽叽喳喳的问,“所以,真是菩萨保佑。听说有人救了你?还是个男子?”
薛允禾道,“嗯。”
苏蛮道,“你认识么?”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薛允禾摇了摇头。
苏蛮拿出做姐姐的姿态,“下次若有机会遇见,可得好好谢过人家。”
薛允禾乖巧道,“三姐姐放心,我都明白,若能认识那公子,必定备上大礼酬谢。”
“你啊——”苏蛮齿序行三,也只比苏清大几天,很享受在薛允禾面前做姐姐的感觉,“哎呀,对了——”
她一惊一乍的。
薛允禾忙问,“三姐姐怎么了?”
见薛允禾紧张,苏蛮扑哧一笑,亮着眼睛道,“我今儿得来的消息,说是那曹世子被关在府衙的牢狱中,昨儿夜里被老伯爷赎回去了,狠狠的用了一顿家法,只怕要在床上躺个大半年呢。”
薛允禾眨眨眼,亦满脸疑惑,“不过是盗窃罪,老伯爷至于如此动怒?”
苏蛮摇头,“我也不知道,也是听说的,不过他这也算是得了报应了,罢了罢了,不提他,提他便晦气。”
薛允禾蹙了蹙眉,想起上辈子她与曹瑾被捉奸在床后,没过几日,曹瑾突然溺水而亡。
她那会儿自己兵荒马乱的,根本顾不上别人。
只听桃芯说,苏鹿溪亲手给曹瑾验的尸,说他是饮酒过量后,不小心坠入了汴河。
上辈子的她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精神几近崩溃。
再加上苏鹿溪总用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看她,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她心神俱裂,病了大半年闭门不出。
吉庆伯府上的事儿,她也便从来没去打听过。
后来,曹氏举家搬出了东京城,再后来,她也离开了东京。
难道当真是镇国寺的菩萨和父母在护佑着她?
总不能是苏鹿溪替她出了那口恶气罢?
想到这儿,连她自己都笑了。
“笑什么呢?”苏蛮伸出小手,在薛允禾面前晃了晃。
薛允禾回神,抿唇一笑,“没什么,走,我们一道回去罢。”
苏蛮笑开,“正好,你帮我想想给安荣郡主送什么礼物好。”
姐妹两个手挽手的往廊下走。
风雪实在太大,便是厚厚的狐裘兜帽都抵不住那寒冷。
苏蛮干脆拉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抄近路从明月阁的方向回去。
薛允禾有些不愿意,快到明月阁时,脚步便顿住了。
她宁愿多绕几步路,多淋些雪,也不肯靠近苏鹿溪的地方。
更何况,上辈子,她有将近大半生的时光都在明月阁中被消磨。
嫁给苏鹿溪后,被束之高阁,她一个人住在明月阁里,日日夜夜等待着一个不爱回家的夫君。
哪怕少有的几次夫妻敦伦,也令她格外痛苦。
还有她那未成形的孩子……最后也死在明月阁。
就算已经过去两辈子的时光,每每想起,心口还是如刀绞一般。"
说起来不过几日未见,可真要论起来,她与他……已四五年没见了。
年轻时的苏鹿溪,俊美无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似鬼斧神工的一幅画儿。
今日承钧侯府大摆宴席,前厅后院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此刻都聚集在朝华阁看戏。
自然,戏台子的人哪有坐在下面的人好看。
所有妙龄少女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世子苏鹿溪身上。
苏鹿溪年已弱冠,又连中三元,是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今儿江夫人做寿,广邀京中名门贵女前来,也是为了给他选妻相看。
他心中珍爱之人,安荣郡主谢凝棠今儿也在此处,就坐在江氏身边。
上辈子这时,薛允禾知晓江氏要给他做媒,便故意称病,没同众人在一处,而是专门让桃芯将那春药下在苏鹿溪的酒里。
等苏鹿溪药效发作,被扶进附近的朝晖阁。
她才偷摸钻进屋中。
也就是那日,她与苏鹿溪有了第一次。
尽管男人太粗鲁,弄得她生疼,她还是咬着牙关没哭出声来。
而是乖乖等着江夫人发现她与世子失踪,前来发现她与苏鹿溪厮混在一处。
江夫人是看着她长大的,打小便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那日,是她第一次在江夫人眼底看到失望的神情。
她不自爱的名声,也是那会儿传出去的。
尽管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美貌,生得国色天香。
可东京城里,但凡读过书的清贵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样自甘下贱的姑娘回家。
之后,她与苏鹿溪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苏鹿溪是侯府世子,肩上扛的是苏氏一族的荣耀和未来。
而她,父母兄弟早在战场上死绝了,只是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孤女。
江夫人对她失望透顶,苏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
原本与她还算青梅竹马长大的苏鹿溪,对她的感情也变了质。
明明做兄妹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偏要强求。
强求的结果,便是得来他对她的无情厌弃。
嫁进苏家那些年,她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江氏一死,更无人对她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