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呢?”
清晨,夏鹤儒没在餐厅看到夏禹棠。
鲁叔给他端上茶,才斟酌着回道:“四小姐将近天亮时才回,我便自作主张没有喊四小姐起床。”
“这么晚?”夏鹤儒略微皱眉,“做什么去了?”
鲁叔不觉攥紧了茶壶:“这……”
“去拿药了。”
夏禹棠的声音响起。
几乎一夜未眠的她此刻依旧光彩照人,发丝整齐衣着得体,看不出半分倦意。
她笑着进来,与夏鹤儒道了早安,又对鲁叔说:“鲁叔,辛苦您给我拿一杯咖啡。”
“好,四小姐稍等。”鲁叔借机快步离开餐厅。
夏鹤儒望着夏禹棠问:“那么晚回家,怎么不多睡一会?”
“不累。”夏禹棠说,“父亲,药品昨晚已尽数入库,我看过医院的用药需求,大约够半年足量所需。”
夏鹤儒难掩惊讶:“你是如何做到的?此前我可从未听过你与哪一个药品公司有往来,公司也从未付过定金。”
“定金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免了,”夏禹棠把一份合同递到夏鹤儒面前,“不过药款还是要结的。”
夏鹤儒接过价目表,仔细看过后满意颔首:“价格很合理,不过这家公司……”
“是我留学时与几个同学办着玩的。”夏禹棠说。
“哦?”
夏鹤儒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以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原本只是尝试一下,如今各国各地多在战乱中,药品供不应求,做药品公司总不会太差。”夏禹棠说,“这批货是我在听说医院药品供应不足时下的订单,父亲,我这小公司经不起风浪,您可得尽快给我批款。”
夏鹤儒又看了一遍价目表,忽然问:“你在英吉利,却知道医院的药出了差池?”
夏禹棠坦然点头:“嗯,知道。”
“不错。”
夏鹤儒朝她伸出手。
夏禹棠立即把一支钢笔放到他的掌心。
“阿棠。”夏鹤儒签着名字,状似随意地说,“昨天蒋团长的德械团封了码头,你知道吧?”
“是因为要护送药品。”夏禹棠说,“我请沈钧帮忙的。”
“只是帮忙?”
“还要与他谈一笔给沈系供药的合同。”
夏鹤儒难掩无奈:“阿棠,你们二人谈生意,不妥吧?”"
“那你想……”夏夫人咽了嘴边的话,改口道,“我们家瞧着是一片花团锦簇,可在那些人眼中与待宰羔羊无异,你不想嫁,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不等夏禹棠开口,夏夫人又补道:“莫想着让令仪代你出嫁,她虽年纪合适,人品才学也都属上佳,但到底是姨太太所生,沈家断不会应允。”
“我自己不想跳的火坑,怎舍得让五妹去?”夏禹棠说,“若按我说,这亲不是不能结,而是不能这般郑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家不是有位寡居多年的姑姑么,”夏禹棠唇角微扬,“不然,给父亲讨一位三姨太?”
“夏禹棠!”
夏夫人气结,再顾不上大家夫人的风度,忍不住拍了下茶几。
“你不舍得你五妹,倒舍得你亲爹。”
身后,传来夏鹤儒的声音。
母女二人立即起身。
夏夫人迎过去,边帮夏鹤儒解开大衣扣子边轻声道:“我向来是说不过她的,你来劝吧。”
夏鹤儒脱去大衣,坐到沙发上仔细打量女儿,半晌才道:“清瘦了许多。”
夏禹棠今日上午方才抵达,父女二人已有三年未见。
“父亲。”
夏禹棠先敬茶,才望着他直言道:“自小您便亲自教导我学问,想来也不是为了让我困囿于后宅吧?”
夏鹤儒呷了口茶,只问她:“怎得还穿着外出的衣服?”
“约了书瑶。”
“林书瑶吗?你的高中同学?”
“嗯。”
“那便去玩吧。”
“好。”
“又落了雪,莫要忘了戴手套。”
“好。”
夏禹棠很快便乘车离开,夏夫人这才略有些埋怨地看向丈夫:“你怎得也不说说她?”
“阿棠在国外许多年,沾染了满身「自由」思想,这时与她说再多也无用,”夏鹤儒语调平淡,“过些时候便好了。”
……
云霞路的一间咖啡厅门边,林书瑶笑着朝夏禹棠挥手。
她身上那件灰色大衣夏禹棠见她穿过,比三年前大了许多,领口也有些脱毛。
“阿棠,这边!”"
窗外传来车辆相继驶离的嘈杂声音。
沈钧饮尽杯中微凉的茶:“走吧。”
夏禹棠放下茶杯,随他一道起身。
“手套。”沈钧随手把她落下的手套拿起,递给她。
夏禹棠伸手去接:“谢谢。”
沈钧却没放手,他捏着手套,瞧着眼底微红的夏禹棠,忽然问:“做这么多事,有必要吗?”
夏禹棠略怔了一瞬,红唇微扬:“夏家百年兴盛,不能断在夏禹柏手里。”
这个回答似乎让沈钧有些失望:“只是这个原因?”
“也因为……”
夏禹棠的话还没说完,沉沉夜幕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枪声。
沈钧猛然把夏禹棠拉到自己怀中。
与此同时,夏禹棠手里多了把手枪。
她面无表情地朝着枪响处连扣两次扳机,第二声枪响与一道闷哼声重叠。
室外响起乱而不杂的脚步声,是沈钧的警卫连。
夏禹棠微蹙眉心,抬手拨开沈钧,眼中难掩不满:“你拉我作甚?”
沈钧最直观地目睹了她反击的全过程,甚至那两枪就是在他耳边炸响的。
旁的女子听到枪响是何反应他并未在意过,但能如她一般听到枪声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反击的人少之又少。
她的反击利落有效,只是有些不顾友军死活。
沈钧望着她,答:“我闲的。”
她根本不需要他护着。
是他多此一举。
陈默匆匆而入,打断了沈钧的欣赏目光。
“师座,人捉住了。”陈默说。
沈钧的表情恢复如常:“给蒋岱川送去。”
“是!”
“备车。”
“是。”
这一点插曲,仅耽搁了几分钟。
沈钧的车在维新路停留近两个钟头,直至最后一箱货物被安稳放妥,他才问身侧的夏禹棠:“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