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言和夏露显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们熟门熟路地让管家添了茶具,自如地加入了的茶话会。
夏露性格开朗,很会找话题,很快就和孟熙聊了起来。
从苏城的刺绣聊到京城的胡同文化,从校园趣事聊到最近的展览,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孟熙,越是交谈,眼底的欣赏越是真切。
抛开那令人惊艳的容貌不谈,孟熙的谈吐、见识和那种落落大方又不失真诚的态度,都让人如沐春风。
夏露心里暗自点头,光是这短暂的接触,她就有些明白为什么穆谦会对这个女孩与众不同了。
她确实是那种,自带光芒,能轻易吸引所有人视线,并且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呵护的女孩。
“对了,”夏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苏外婆和孟熙说,“苏外婆,我们一会儿打算去‘清音阁’听下午场的评弹,是新编的《白蛇·水漫金山》选段,听说特别精彩。孟熙妹妹是客,肯定得体验一下我们苏城的‘声音名片’,一起去吧?”
不等孟熙回答,许哲言就接口道:
“我们已经给阿谦发过消息了,让他直接从公司过去汇合。他那个工作狂,不押着他去,他能埋在文件堆里一辈子。”
苏外婆闻言笑了起来,显然对这帮年轻人时常“绑架”穆谦出去散心的行为习以为常,也乐见其成:
“去吧去吧,熙熙,去听听,很有意思的。阿谦那孩子,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孟熙自然没有异议,心里还因能再次和穆谦相处而泛起隐秘的期待与雀跃。
“清音阁”是苏城一家颇有年头的传统茶楼,古色古香,飞檐翘角,仿佛时光在此停滞。
雕花窗棂外是潺潺流水,室内弥漫着茶香、点心香和淡淡的木质气息,吴侬软语的交谈声低低萦绕。
他们到的时候,穆谦已经到了。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侧影在氤氲的茶气里显得有些清寂疏离。
听到动静,他的目光转回,先看向许哲言和夏露,最后,视线落在孟熙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算是打过招呼。
“哎呀,穆总日理万机,能请您出来听曲儿可真不容易,我们面子可真大。”
夏露笑着打趣,拉着孟熙很自然地在穆谦旁边的位置坐下,许哲言则坐在了对面。
穆谦没接话,只是将桌上的点心单子往两位女士面前推了推。
评弹很快开场。
一男一女两位演员,手持三弦和琵琶,吴侬软语,弦索叮咚,唱腔时而婉转缠绵,时而激昂慷慨,将白娘子与法海斗法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孟熙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她听得极其入神,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完全沉浸在优美的唱腔和精彩的剧情里。
听到投入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随着节奏,轻轻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打着节拍。
穆谦就坐在她身旁,同样看似专注地看着台上,姿势未变,只有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第一次,孟熙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碰到了他放在桌沿的手背。
穆谦的手指几乎是应激性地微微一缩,像是被什么柔软却带电的东西烫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移开,依旧停留在原处。
孟熙全然未觉,依旧沉浸在剧情中。"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独自坐在空旷的老宅回廊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响。
那个小小的“他”低着头,背影孤寂。
忽然,一抹明亮的色彩闯入这灰调的画面——是孟熙。
她穿着初见时的鹅黄色长裙,笑靥如花,手里捧着一大把刚摘的莲蓬,步履轻快地穿过月洞门,径直走向那个年少的他。
她将一颗清甜的莲子递到他嘴边,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世界仿佛都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温暖明亮。
年少的他怔怔地抬头,看着她,眼中是茫然,却又像被光烫到般,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画面模糊转换,他又仿佛回到了雨亭之中,对面坐着巧笑倩兮的孟熙,梅子酒的甜香萦绕在鼻尖。
她举着杯,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着“我在这儿”……
穆谦猛地惊醒。
窗外,夜色深沉,雨不知何时已停,唯有檐角残雨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正紊乱地跳动着。
梦中那份被阳光笼罩的暖意和孟熙清晰的笑脸,如此真切。
与现实中她带给他的感觉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那瓶梅子酒,已然在他心湖那层厚重冰面上,蚀开了一道裂隙。
……
阴雨连绵,持续了好几日。
自那夜之后,穆谦发现自己有些失控。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去搜寻那抹亮色身影,像是幽暗深潭本能地追逐光源。
她与外婆在花厅笑语,清脆声音穿过廊庑,他原本凝神于文件的目光便会失焦片刻,待回过神,纸页上的墨字竟半晌未能入眼。
亦或是……
他端着茶盏立于窗边,看她坐在临水小亭里数锦鲤,阳光透过斑驳树影,为她的侧影镀上茸茸金边。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苏外婆带着了然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们阿谦最近,眼神都暖和了不少,不像以前,总瞧着让人心里头发凉。”
他倏然惊醒,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温柔地窥破。
一阵微窘的热意悄无声息地漫上耳廓,只得借垂眸饮茶的动作掩饰过去。
坚冰融化的潺潺细响,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是日午后,梅雨季的缠人潮气裹着雨声漫进窗棂。
穆谦在书房处理公务,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芭蕉叶,也扰乱着他试图凝聚在文件上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