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昨夜将娘娘的玉佩置于观音座下,诵经整晚,若娘娘能贴身佩戴,必能夙愿得偿。”
祁琅冷肃已久的面容终于生出一丝暖意,他接过玉佩,放在手心摩挲了几遍,开口道:“有大师给玉佩开光,自然极好,我既然来了,也在佛前跪拜一番,以表诚意吧。”
说着,祁琅便跪在蒲团上。
住持面色淡然,但心里震惊不已。
太子生性冷淡,待人待事都极为严苛。
没想到,他竟然为了一个侧妃,不仅绕道百里求子,还要亲自跪拜祈福。
许家嫡长女入东宫为太子妃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大告天下,但许多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知晓。
刚才小沙弥进来禀报许时和在寺外等候,太子听到以后便让他们放人,说不要因为自己耽误香客。
住持还以为太子是舍不得未来太子妃奔波折腾。
如今看来,许时和在太子眼里,还真只是寻常香客而已。
“阿弥陀佛。”住持在心里默念。
偏殿内,许时和添上油灯,合掌在心中默念。
“小岁岁,你每年都给我托梦,定是心中有怨恨,若解不开这道结,便不肯投胎转世。”
“你且信我,他日定用凶手之命祭你,再用凤命助你轮回。”
原主从京城回来之后,的确痴傻了小半年,燕氏遍寻名医无果,只好信了玄学。
有一游僧看到原主后,惊诧不已。
他对原主说道:“小姐命格贵重,却人为断送,除非身披凤命之人送你超度,否则永无轮回之机。”
许时和就是这时候穿过来的。
许时和骤然恢复神志,燕氏大喜。
原想以重金酬谢游僧,可那人飘飘然出门,再也难寻踪迹。
只留下一句,“小姐与佛有缘,佛祖慈悲之心,渡人化灾,善也善也。”
许时和在长明灯前站了一会儿。
又取了香,跪在佛前祷告。
“佛祖在上,信女时和,焚香叩拜。”
“信女即将离开安阳,惟愿父母身体安康,安阳百姓长乐久安。”
“信女即将嫁入东宫,惟愿太子万事顺遂,再创大乾盛世。”
她沉吟了半晌,低声道:“信女还有一点儿私心。”
躲在经幡后面的陆成,眼角抖了抖。
“信女愿遇良人,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也许吧。”大长公主的回答很谨慎。
太后能从九品官的女儿坐上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她的心思,可不好猜。
“岁岁,你今日入宫带着如兰一起去,她从小跟在我身边,熟知京城形势和宫里的规矩,有她在,我才能安心。”
“是,多谢祖母。”
许时和屋里灯火通明,东宫九重殿的灯也已经亮了整夜。
兆荣身后跟着十几个内侍,每人手里都端着东西。
热水、锦帕、铜盂、熏过香的衣袍......
一行人悄无声息立在外面,只等里头人的吩咐。
“兆荣。”
里头传来响,兆荣赶紧应声,推门而入。
昨夜,太子是在书房歇息的。
与往日不同,太子忙到下半夜,就把他遣出去了,独自在屋里待着。
“备热水,我要沐浴。”
兆荣一怔,嘴巴比脑子快,转头就吩咐下去。
然后才开始纳闷,往日太子都是练过武以后才净身换衣服,怎么今日......
还没想完,兆荣就闻到一股腥味。
他瞬间就明白了。
祁琅严于侓己,对底下人的要求也很高,特别是近身伺候的宫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只有兆荣,自小陪在祁琅身边,才敢摸着他的性子,多几句嘴。
伺候祁琅沐浴的时候,兆荣试探着说道:“殿下在外几个月,身边都没个贴心的人伺候,好不容易回来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兆荣实在不懂,就算太子不喜欢别的女子,侧妃不是还在嘛,至于他躲在书房自己动手?
祁琅轻飘飘看他一眼。
兆荣连想都不敢乱想了,赶紧低下头忙手上的事情。
等祁琅的脸色缓和过来,兆荣才开口,“殿下,侧妃娘娘派人过来请了,说侧妃今早亲自下厨,做了您喜欢吃的。”
祁琅抹开脸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嗯了一声,“那就起来吧,别让她等久了。”
兆荣松了一口气,只有提起侧妃,太子才不那么可怕。
九重殿的宫人去合欢苑回了话,说太子沐浴之后就过来。
喜雨笑着走到陆怡舒身边,道:“奴婢就说吧,娘娘当真是想多了,殿下昨晚一直在书房,直到今早才出门,若非公务堆积,殿下哪舍得娘娘独守空房,这不是一早就赶来陪您了吗?”
散雪也在一旁伺候,附和道:“是啊,外面传言不可信,这么多年,除了娘娘,管她什么美人才女,都入不了殿下的眼。听说那个许小姐六岁的时候中了魔障,一直痴傻,就算许家寻遍名医,也没有完全治好。”"
她从婢女手中取来一只朱钗,亲自簪到许时和发髻上。
“这支东珠簪是先皇给我的,我一直留在身边舍不得戴,你即将为太子妃,这支簪子配得上你。”
许时和明白,这是大长公主对自己的期待,也是祖母对孙女儿的祝福,便没有推辞。
“多谢祖母。”
大长公主开口,将屋里的人都遣出去,只留下如兰。
“岁岁,你可知为何宫里会选你做太子妃?”
许时和垂眼想了想,“太子羽翼渐丰,地位稳固,无需通过联姻拉拢文臣武将,但京中贵女各个都盯着那个位置,他无论选谁,都可能打破朝廷的平衡。”
“我出身安阳,父亲所在的许家是安阳大族,母亲出自长公主府,论身份,倒也配得上太子。再者,父亲虽是一方刺史,但不是京中重臣,手中权势又不会危及朝廷。方方面面,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长公主面露惊异,她知道许时和一直被养在许家,从未示人,原以为如同自己女儿一般,从小娇养,不谙世事。
没想到,她对朝中局势竟能有自己的见解。
大长公主极为欣慰点点头,“你说的极好,倒是祖母小瞧你了,原还担心你入了东宫不习惯,眼下看来,太子妃这个位置,不愁坐不稳。”
“不过,这些都是陛下考虑的事情,太后和皇后同意选你,另有隐情。”
许时和洗耳恭听,露出好奇的神色。
大长公主道:“太后出身不好,入宫前,她父亲不过是区区九品主簿,若非懿德皇后病逝,未留下子嗣,她也没有机会住进寿安宫。”
这件事,许时和还是知道一些的,书里提过。
太后年轻时作为秀女入宫,服侍先皇,谨慎本分,很得先皇喜爱,先后生下一儿一女,步步高升,又因皇子聪慧,母凭子贵,皇子登基后,她便一跃成为太后。
大长公主提醒道:“太后的野心可不仅仅在后宫,她一直想扶植她的母族陆家,所以当年太子刚出生,她就亲自安排了乳母张氏。张氏的丈夫是太后堂弟,死得早,留下张氏和一双儿女,被太后接入宫中。”
“若非太子侧妃多年未能生育,就凭太子对她的偏爱和太后的支持,早就晋位了。”
许时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太子不会得了什么不孕不育的病吧。
但想想,他登基以后后宫添了不少子嗣,又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荒唐。
大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太子独宠侧妃,一心想要她生下长子,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有别的女人为他生下孩子。”
自己的心思被揭穿,许时和故作娇羞地侧了侧脸。
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她懂得好像太多了。
不知为什么,许时和在大长公主面前总有些脑子不够用的感觉。
幸好,大长公主是她的祖母,而不是敌人,否则还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大长公主不知她心里想的这些,只慈爱地看着她,“你和你母亲真是一点儿都不一样,她向来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少有思虑,所以我才同意让她嫁去安阳,京城的尔虞我诈实在不适合她。”
“岁岁,皇后选择你,是看重你的出身,她本是世家嫡女,身份贵重,自然也希望太子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至于太后,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陆家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可族中女子并未有出众的,难以服众。”
“另外嘛,你小时候是在寿安宫出的事,直到离京都神思不清,京城一直都在传,你是因为神智受损,才被许家藏起来的。”
许时和轻笑,“我明白了,既然陆侧妃坐不上太子妃的位置,还不如先娶个傻笨的,把太子妃的位置占住,往后若是时机合适,她再想办法将陆家女儿送上去。”"
“大小姐,夫人传话,请您立刻去前厅。”小婢女迈着碎步,从游廊下匆匆行来。
立在门口的婢女伸出手指,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大小姐正在抄佛经,若是恍了心神,你如何能担待得起。”
虽然脸上露出不满,但她还是倾身往屋里看去。
此时正是三月春光最好的时候,樱花树婀娜摇摆的姿态,被午后暖阳送进书房,映在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上。
许时和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长睫微颤,并未中断手上的动作,轻声说道:“岁宁,让她进来回话。”
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她抄写佛经的时候,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敢来打扰。
除非——
遇到了要紧事。
岁宁得了指令,亲自领着小婢女进屋。
“什么事这么着急?”许时和微侧过身。
“回大小姐,太子殿下来了,带了宫里的旨意,夫人请您前去接旨。”
许时和搁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巴掌大的小脸,未施粉黛,滑腻白皙的肌肤透出通透的粉色,恰似飘落在书桌上的樱花瓣,粉嫩柔润。
长睫下卧着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小巧挺立的翘鼻,不点而朱的红唇,多一分嫌妖娆,少一分嫌寡淡,就这么完美的组合在她脸上。
小婢女察觉自己的目光留得过久,立刻垂下头去,继续说道:“夫人请大小姐更衣梳妆,随奴婢前去见驾。”
许时和就着婢女端上来的水盆净了手,直接抬脚出门。
才走到垂花门,便看到一行人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身量极高,英姿挺拔,着玄色衣袍,腰间悬着玉带,缀满金色暗纹的衣角被风吹起,捎带出一丝不羁和睥睨。
他身后簇拥着随行的侍卫,转眼便拐入回廊。
岁宁皱眉低声问道:“那人,难不成是太子?”
虽然离得远瞧不清面容,但这般矜贵的身姿,实在难见。
许时和心里暗哼一声,果然如他所想,太子来这一趟,与其说是来传圣旨,倒不如说是来表态的。
说是来传旨,却连许时和的面都不肯见。
这,就是他的态度。
“先去看看母亲吧。”许时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厅走去。
“母亲。”许时和屈身行礼。
立在院里的燕氏拉着她的手,先取出锦帕替她攒了额头上的薄汗,开口,“太子有公务在身,宣完旨就先走了,你父亲正送他出门。”
说罢,她抬眼看了一眼女儿,见她神色淡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母女没有去前厅,而是一道去了旁边的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