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和叶心怡在大学的篝火晚会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围着篝火转圈,裙摆像朵盛开的花。那时他笑着说“以后我们去藏区看真正的篝火晚会”,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拉钩”。
现在,他来了藏区,看到了篝火晚会,身边却没有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再挣扎了,云桑的势力你斗不过。叶老师很安全,等她想通了,自然会联系你。”
陈烈州看着短信,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是帕卓,是云桑,是那个想把叶心怡从他身边抢走的人。
他想回复些什么,想骂他们无耻,想警告他们放了心心。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像个笑话。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瘫坐在地。黑暗中,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绝望。他好像真的救不了叶心怡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笔记本——是他带来的,本来想记录和叶心怡在藏区的点点滴滴。他摸出笔,借着窗外的月光,在笔记本上写下:“心心,对不起。我现在还不够强,不能立刻救你出来。但你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强,一定回来接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写完,他把纸撕下来,小心翼翼地折成小方块。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张纸送到叶心怡手里,却还是想写下来。至少让她知道,他没有放弃,他还在等她。
窗外的歌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经幡的声响。陈烈州把纸条放进贴身的口袋,像揣着一颗微弱的火种。
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救不了叶心怡。但他不会永远这么弱。他会回去,会努力变强,会变成能配得上她、能保护她的男人。
等他回来的那天,他要亲手推开云桑庄园的大门,告诉所有人:叶心怡是他的女朋友,他来接她回家了。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悄悄发了芽。陈烈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丝不放弃的理由。
就算现在求助无门,就算现在无能为力,他也要等下去。为了叶心怡,为了他们的约定,为了那句还没说出口的“我愿意”。
夜还很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他要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守住心里的那点光。
铜盆里的冷水换了第三遍时,叶心怡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她蜷缩在锦被里,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却又觉得浑身像被烈火炙烤,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梦里总有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她拼命往前跑,身后却有匹黑马紧追不舍,马蹄声像敲在心上的鼓点,让她喘不过气。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云桑站在门口。他刚从牧场回来,藏袍上沾着草屑和雪粒,显然是冒雪赶回来的——傍晚时突然下了场雪,山坳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他手里提着个药箱,看到床上蜷缩的身影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醒了?”他走到床边,粗糙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在触到那滚烫的温度时,眉骨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叶心怡在混沌中感觉到一丝凉意,像雪落在烧红的石头上,让她下意识地往那片凉意里蹭了蹭。等意识到是谁的手时,她又猛地偏过头,想躲开,却因为虚弱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像只受伤的小兽。
云桑没在意她的抗拒,只是收回手,打开药箱。里面放着些瓶瓶罐罐,有西医的退烧药,也有藏药的药丸,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他倒了杯温水,又拿出退烧药,想喂她吃,却被她偏头躲开。
“不吃……”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倔强的抗拒,“放我走……”
“先吃药。”云桑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像平时的命令,反倒像种笨拙的劝说。他把药丸放在掌心,又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吃完药,烧退了,我就让央金陪你说话。”
叶心怡闭紧嘴,连眼睛都不肯睁开。她知道这是他的伎俩,用一点甜头来换取她的顺从。可身体的难受远超意志的抵抗,喉咙干得像要冒烟,额头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让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云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突然叹了口气。他放下水杯,转身走到桌边,从药箱里拿出支针管和退烧药。玻璃针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得叶心怡心里发慌。
“你要干什么?”她终于睁开眼,眼里满是惊恐。
“给你打针。”云桑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不肯吃药,只能这样。”
“不要!”叶心怡挣扎着想往后缩,却被他按住肩膀。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轻易就固定住了她虚弱的身体。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粒和松脂混合的味道,带着山野的凛冽,却奇异地让她没那么害怕了。
“别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指尖却很轻地撩起她的衣袖,避开了她手臂上的淤青——那是昨天被他按在廊柱上时蹭到的。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叶心怡瑟缩了一下,却没再挣扎。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突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把她关起来、摔碎她手机的男人,此刻却在认真地给她打针,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天空。卫生院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
帕卓端着晚饭进来时,看到叶心怡正望着窗外发呆。“叶老师,该吃饭了。”他把一个铝制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央金阿妈特意给你做的糌粑粥,说养胃。”
叶心怡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央金阿妈。”
“应该的。”帕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云桑让我在这里守着,你有什么需要就喊我,我就在外面。”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好多了。”叶心怡连忙说。
“云桑说了,一定要守着。”帕卓很坚持,“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在这边,身边没人不行。”
叶心怡只好不再推辞。她打开饭盒,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了出来。糌粑粥熬得很稠,里面还放了些葡萄干,甜丝丝的,很好入口。
她舀起一勺慢慢喝着,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陈烈州的话。他的叮嘱,他的担忧,他那句“那边人野”,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缠在她心上。
她知道陈烈州是爱她,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可不知为什么,她总会想起云桑格来的眼神——那双像深潭一样的眼睛里,虽然带着审视,却没有半分恶意。还有他抱着她时的沉稳,喂她喝水时的细心,甚至他站在窗边时的沉默,都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陈烈州担心的那样。
当然,她也没忘记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像草原上的风,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
叶心怡喝了小半碗粥,就没了胃口。她把饭盒盖好,放回床头柜上,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陈烈州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通话时长。
她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暗暗想:等周末,一定要想办法去县城上网,就算只能看一眼,也要让他看看自己现在好好的样子。
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苍凉而悠远,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草原独有的韵味。叶心怡靠在床头,听着歌声,看着星星,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陈烈州怎么担心,不管这边的人是不是真的“野”,她都已经来了。她要在这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要看着他们长出知识的翅膀,要把这里的故事带回城市,讲给陈烈州听。
至于那些潜在的“麻烦”,她想,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应该就能应付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卫生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云桑格来正靠着树干站着。他没进去打扰,只是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落在藏袍上,他也没察觉。
帕卓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云桑,你怎么还没走?”
云桑吸了口烟,吐出的白雾在夜色里很快散开:“她睡了吗?”
“还没,在看星星呢。”帕卓说,“喝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
云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窗户。灯光下,那个纤细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株需要呵护的格桑花,脆弱,却又带着韧性。
他掐灭烟头,转身朝马桩走去。黑马看到他,兴奋地刨了刨蹄子。
“走吧。”他翻身上马,声音低沉。
黑马踏着夜色,朝着牧场的方向走去。云桑挺直脊背坐在马背上,藏袍在风里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他没有回头,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还有窗户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已经悄悄印在了他的心里。
就像草原上的种子遇到了雨水,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漫过操场时,叶心怡正蹲在教室后的菜畦边浇水。塑料桶里的水带着雪山融水的清冽,溅在青绿色的小白菜苗上,滚落成晶莹的水珠。身后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混着远处牦牛的低哞,像一首自然天成的歌谣。
“叶老师。”
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时,叶心怡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壶嘴滴落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回过头,看见云桑格来站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晨光顺着他的轮廓流淌,将深灰色藏袍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他今天换了身装束,藏袍领口露出银线绣的祥云纹样,腰间的牛皮腰带上除了松石小刀,还多了串紫檀木佛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帕卓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尺寸像是装着书本。
“云桑先生。”叶心怡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泥土,“您怎么来了?”"
叶心怡的心猛地一跳。山涧采松石?她听说过,藏区的松石多生长在险峻的岩壁上,有些地方连马都上不去,只能靠人攀着岩石一点点挖。云桑那样身份的人,竟会亲自去采?
“他就是闲的。”帕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前阵子牧场没事,他天天带着猎枪去山里转,说是散心,其实就是闲不住。”他指了指项链上的银花,“这花纹是照着草原上的格桑花刻的,银匠刻坏了三个才做成,他盯着看了整整一天。”
叶心怡摩挲着银花的纹路,指尖能摸到细微的刻痕。原来那些看似简单的花瓣,藏着这样细密的心思。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回去,是驳了云桑的面子,也让帕卓为难;留下来,却像揣着颗滚烫的石头,坐立难安。
“老师,你就收下吧。”央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糌粑,“云桑叔叔从来没给别人送过松石呢。上次他妹妹想要一块,他都说‘女孩子戴这个太野’。”
叶心怡回头看她,晨光落在小女孩红扑扑的脸上,辫子上的红绳亮得刺眼。她突然想起昨天在草原上,云桑看着央金画的经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那个看似强硬的男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硬。
“叶老师,要不这样。”帕卓像是想到了主意,“你先戴着,要是实在不想留,等下次云桑自己来学校,你亲自还给他。他总不能当着你的面为难你一个女同志。”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叶心怡犹豫了半天,终于松了手,把项链重新放回帆布包。“那我先替他收着,等他来了一定还。”她看着帕卓,语气很认真,“你可不能骗我。”
“放心吧!”帕卓拍着胸脯保证,又蹲下去给黑马刷毛,动作都轻快了不少,“云桑这几天肯定会来,他昨天还问我学校的煤够不够烧呢。”
叶心怡“嗯”了一声,转身往教室走。帆布包里的项链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兽。风卷着孩子们的读书声过来,她却没心思细听,满脑子都是帕卓说的“没人能退回去”——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上午的数学课刚上到一半,窗玻璃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敲。叶心怡抬头,正看到帕卓站在窗外,对她做了个“出来一下”的手势。
她把粉笔交给同桌的李老师,走出教室:“怎么了?”
“云桑来了。”帕卓指了指操场,“在那边等你。”
叶心怡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项链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角:“我知道了。”
走到操场时,云桑正坐在拴马桩旁的石凳上。他没穿厚重的藏袍,只套了件黑色的皮马甲,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些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牧场过来。黑马在他脚边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云桑先生。”叶心怡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云桑抬起头,目光在她颈间转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项链呢?”
叶心怡从帆布包里取出项链递过去:“还给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云桑没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像雪山融水积成的深潭,能把人的影子都吸进去。“为什么要还?”
“我是来支教的,不是来要礼物的。”叶心怡把项链往前递了递,“而且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在我这里,没有受不受得起。”云桑的声音很低,带着草原男人特有的沉厚,“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指了指项链,“你戴着很好看。”
“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叶心怡有点急了,“云桑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真的不能收。你要是想帮我,就多给孩子们带点课本和文具,比什么都强。”
云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突然伸手接过了项链。叶心怡心里一松,刚想说“谢谢”,却见他突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项链戴在了她颈间。
冰凉的银链贴上皮肤,她像被烫到似的想躲,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刚从牧场过来的温度,牢牢地固定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戴好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呼吸的热气,“再摘下来,我就把学校的煤全拉走。”
叶心怡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威胁自己。操场边的孩子们好奇地望过来,帕卓识趣地把他们赶回了教室。风卷着经幡的声音过来,衬得周围格外安静,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声。
“你不讲道理。”叶心怡的声音有点委屈,眼眶都红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样强迫过她。
云桑却像是没听见,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拨了拨松石吊坠,让它正好落在她的锁骨中央。“这样才好看。”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像电流似的窜过四肢百骸,让她瞬间僵住了。
“你……”
“别再想着摘下来。”云桑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下次再让我看到项链不在你脖子上,就不是拉煤这么简单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啦,我是来教书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她顺着他的话应着,目光飘向窗外。操场边缘的马桩旁,那匹黑马还站在原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像是在等主人。
“对了,我给你寄的包裹明天应该能到县城,你记得让当地的老师帮忙去取。”陈烈州的声音轻快了些,“里面有你爱吃的芒果干,还有两盒葡萄糖口服液,不舒服就喝一支。哦对了,还有个暖手宝,充电的那种,晚上睡觉揣在怀里,别冻着。”
叶心怡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离家那天,陈烈州帮她收拾行李,光是各种药品就装了小半箱,连创可贴都按不同尺寸分了类。她当时还笑他小题大做,现在才知道,那些被她嫌麻烦的东西,全是他藏在细节里的牵挂。
“知道了,你别总操心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闷,“你自己也要按时吃饭,上次你说胃不舒服,药记得吃。”
“放心吧,我这有阿姨做饭呢。”陈烈州笑起来,声音里的疲惫淡了些,“对了,你们学校有Wi-Fi吗?等周末我有空,咱们视频好不好?我想看看你,也看看你说的雪山。”
“好像没有呢。”叶心怡有点失落,“不过县城有网吧,下次去采购的时候可以去试试。”她想起今天路过的县城街道,低矮的藏式房屋沿着土路排开,唯一的网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画着台老式电脑。
“那你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去。”陈烈州立刻叮嘱道,“让女同事陪你一起,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逗留。”
“嗯。”叶心怡乖乖应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她能想象出陈烈州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对着电脑屏幕敲方案,一边分心担心她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很忙了,却还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草原被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粉色。远处的牦牛群慢慢往回走,像撒在绿毯上的黑珍珠。叶心怡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让陈烈州也看看——看看这比天空还干净的暮色,看看那些低头啃草的牦牛,看看经幡在风里舒展的样子。
“陈烈州,这边的黄昏特别美。”她轻声说,“天空是粉紫色的,云像棉花糖一样,远处的雪山会变成金红色,比咱们上次去看的日落好看一百倍。”
“是吗?”陈烈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海边的日出,比这个还好看。”
“好啊。”叶心怡弯起眼睛,“到时候我们去吃海鲜大排档,要最肥的生蚝,还要喝冰啤酒。”
“你呀,就知道吃。”陈烈州笑着嗔怪她,“不过先说好,冰啤酒只能喝一小口,你肠胃不好。”
叶心怡吐了吐舌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他们总是这样,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却像就坐在彼此对面,连呼吸都能同步。
“对了,心心。”陈烈州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那边的人……真的像同事说的那样吗?我不是说他们不好,就是……就是担心你应付不来。”
叶心怡想起云桑格来的样子——他硬朗的侧脸,沉稳的眼神,还有抱着她时坚实的臂膀。他确实和她认识的人都不一样,身上带着一种草原赋予的强悍和直接,却又在她晕过去时,用那么小心的姿态护着她。
“还好啦。”她含糊地说,“当地人都挺淳朴的,今天还有个牧场主来给学校送物资,人看着……还挺和善的。”她没说“强悍”,也没说“吓人”,只拣了个最安全的词。
“那就好。”陈烈州松了口气,“但你还是要小心,别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有势力的人,咱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少接触为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听同事说,那边有些地方还保留着老规矩,行事风格和咱们不一样,你别不小心得罪了人。”
叶心怡“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陈烈州是为她好,可云桑明明帮了她,被这样说,总觉得不太舒服。但她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下周请个假,去看看你吧?”陈烈州突然说,“我查了一下,从这边飞过去,再转汽车,两天就能到。”
叶心怡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别呀,太远了,来回要花好几天,你工作那么忙。而且这边住宿不方便,县城的旅馆条件不太好。”她是真心想让他来,又真心怕他受累。
“工作哪有你重要。”陈烈州的声音很坚定,“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好不好,不然总觉得不放心。”
叶心怡的眼眶有点发热,连忙吸了吸鼻子:“我真的很好,你看,我现在说话中气十足的。等下个月吧,等我把这边的事情理顺了,你再过来,到时候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
“骑马?你敢吗?”陈烈州笑着逗她,“上次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你都吓得抓紧我的胳膊。”
“那不一样嘛。”叶心怡有点不好意思,“草原上的马肯定很温顺,而且会有人牵着的。”她想起云桑的那匹黑马,高大神骏,眼神里却透着灵性,不像会随便伤人的样子。
“好吧,听你的。”陈烈州最终还是妥协了,“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遇到任何麻烦,立刻给我打电话,知道吗?就算打不通,也要一直打,我会守着手机等的。”
“我知道了。”叶心怡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记得吃早餐。”
“好。”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直到陈烈州那边传来同事喊他开会的声音,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叶心怡握着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叶心怡接过暖袋,触手温温的,带着孩子手心的温度。“谢谢你,央金。”她记得这是女孩的名字,刚才点名时特意记下来的。
“是云桑叔叔让阿妈做的。”央金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云桑叔叔可厉害了,他有好多好多牦牛!”
叶心怡顺着她的话看向门口,男人已经转过身,正和帕卓说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阳光照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听到“云桑叔叔”几个字,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正好对上叶心怡的视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叶心怡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到他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山,看到他藏袍领口露出的银饰,甚至看到他下颌线绷起的弧度。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沉静,仿佛在衡量一件即将纳入囊中的珍宝。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教案,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暖袋里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出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我们该走了,云桑。”帕卓拍了拍男人的胳膊。
男人“嗯”了一声,声音低沉。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目光在叶心怡的背影上停顿了半秒,才转身迈开脚步。藏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卷起地上的几片粉笔灰。
直到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叶心怡才缓缓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男人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操场上。他骑上拴在旗杆下的黑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帕卓跟在后面,牵着另一匹马。
黑马似乎有些不安,扬了扬前蹄。男人俯下身,在马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他的手指轻抚过马颈,动作意外地温柔,和他硬朗的外形截然不同。
然后,他勒转马头,朝着牧场的方向走去。
黑马踏在草地上,发出沉稳的蹄声。男人挺直脊背坐在马背上,藏袍在风里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他没有回头,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里,落在那个握着粉笔、穿着浅色风衣的汉族姑娘身上。
叶心怡握着暖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和雪山的交界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几缕白云悠闲地飘着,仿佛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老师,我们继续上课吧!”央金举着新课本,小脸上满是期待。
叶心怡回过神,对孩子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学的新课文。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悦耳,盖过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她不知道,从这个上午开始,她的命运就像被黑马踏过的草地,已经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而那个骑马离去的男人,将会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闯入她平静的生活,带着雪域高原的凛冽和炽热,将她牢牢地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叶心怡看着孩子们认真朗读的侧脸,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气息,混合着酥油、皮革和草原的味道,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抛开。这里是她实现理想的地方,她应该专注于教学,专注于孩子们。至于那个叫云桑的男人,不过是偶然出现的资助者,就像草原上的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只是她没看到,在她低头写字的瞬间,操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顶端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什么。而远处的雪山,依然沉默地矗立着,见证过无数故事的开始,也终将见证这场裹挟着爱与占有、温柔与强硬的纠缠,如何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午后的阳光变得格外稠厚,像融化的蜂蜜淌在课桌上。叶心怡用红笔在作业本上圈出一个歪扭的“水”字,指尖刚碰到纸面,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字迹开始旋转,像被搅乱的墨汁,耳边的读书声也变得遥远,嗡嗡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下意识地扶住讲台边缘,冰凉的木质感顺着掌心传来,却没能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钝痛。昨天夜里没睡好,窗外的风声刮了整夜,像有人在屋檐下不停地唱歌,加上今天批改作业时一直低着头,高原反应竟在这个时候找上了门。
“老师,你怎么了?”前排的央金最先发现不对,小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的脸好白。”
叶心怡想对她笑一笑,嘴角却没力气扬起。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眩晕感越来越强,讲台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漂在水上的船。她知道自己要倒下了,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听见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鼻间涌入一股陌生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酥油和草原阳光的味道,像被晒干的牧草,带着粗粝的暖意。
“老师!”
“快去找帕卓叔叔!”
孩子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叶心怡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里,只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像深潭一样的眼睛——是云桑格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眩晕淹没了。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像草原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