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周微没再坚持,只是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笨拙地煮着粥,心里突然有些复杂。
粥煮好后,两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吃完粥,陈壮扛起帆布包,走到院门口。他转过身,看着周微,眼神里的不舍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重。“我走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好好照顾自己,别乱跑。”
周微“嗯”了一声,没看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破绽,怕他会察觉到她的心思。
陈壮没再说话,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门。他走得很慢,走到山道拐角时,还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了一眼院子,才慢慢消失在树林里。
周微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她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把黄铜锁,看着陈壮渐渐消失的方向,心里的激动和紧张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五天。她还有两天时间准备。两天后,她就能逃离这个困住她的地方,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走到床底下,打开了那个装满干粮的木箱。阳光透过窗缝照在干粮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像在为她的逃跑之路祝福。
陈壮,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会再回来了。
周微在心里默默地说,眼神里的坚定像寒夜里的星,微弱,却不肯熄灭。
陈壮走后的第三天,山里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些零碎的光,洒在院墙上,像蒙了层薄霜。
周微坐在草堆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院外的动静。村里的狗早就不叫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看了眼窗台上的旧闹钟——是陈壮从镇上旧货市场淘来的,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亥时。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辰村里人都睡熟了,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周微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拄着那根被她磨得光滑的木棍——陈壮给她做的拐杖太显眼,她特意换了根从后山砍来的细木,外面裹了层旧布,既轻便又不引人注目。她走到床底下,打开那个藏了许久的木箱,里面的干粮被她用粗布包成了两个紧实的包袱,还有那双新布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她蹲下身,先把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地图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用木炭画的溪流、山坡还清晰,每个转弯处都做了小标记。确认无误后,她把地图重新塞回夹层,然后换上新布鞋。鞋码正好,鞋底厚实,踩在地上很稳,比她之前穿的旧鞋舒服多了。
最后,她把两个干粮包袱分别挂在脖子上和腰上,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钱——陈壮给的几十块,加上她自己攒的零钱,应该够她到县城买车票了。
一切准备就绪,周微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把黄铜锁。陈壮走时没锁门,只是虚掩着,大概是怕她出门不方便。她轻轻推开院门,动作轻得像片羽毛,生怕惊动了邻居。
院门外的山道隐在黑暗里,像条沉默的蛇。周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她许久的屋子——土黄色的墙,破旧的屋顶,还有院角那棵她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没有丝毫留恋。她转过身,拄着木棍,一步步走进了山道。
山路比她想象中难走。没有月光的照亮,只能借着零星的星光辨认方向,脚下的石子和树根时不时会绊她一下。她的左腿还没完全好,走快了就会传来一阵钝痛,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她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先往后山走。那里有一片益母草坡,是她之前跟陈壮下地时见过的,翻过那片坡,就能找到溪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益母草坡的影子。坡上的益母草已经开败了,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在风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在为她送行。
周微扶着坡上的树干,慢慢往上爬。坡很陡,她的左腿用不上力,只能靠右腿和木棍支撑。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连最亮的那盏灯也熄灭了。她知道,她已经走了很远,可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她怕陈壮突然回来,怕他发现她跑了,会疯了似的追上来。
“不能停,不能停。”她在心里默念着,重新扶着树干,继续往上爬。
终于,她爬上了益母草坡。站在坡顶,她能隐约听到溪流的声音,“哗哗”的,像在召唤她。她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去。
溪流比她记忆中更窄了些,大概是因为入秋了,水量减少了。溪水很清,映着零星的星光,像撒了把碎银子。周微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按照地图上的标记,顺着溪流往下走。溪边的路很滑,长满了青苔,她走得格外慢,生怕摔下去。偶尔会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扑棱扑棱”的翅膀声,吓得她赶紧躲到树后,等确认安全了才敢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的左腿越来越疼,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扎。她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从包袱里拿出个玉米饼子,慢慢啃着。饼子已经凉了,干硬得难以下咽,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她需要力气,需要足够的力气走到青石镇。"
县城。只要到了县城,就能找到警察局,就能联系上父母,就能真正逃离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了。
周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看到了希望。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可她一点也不在乎。
哭了约莫一刻钟,她慢慢擦干眼泪,站起身。她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陈壮说不定还在山里找她,万一他追出来,看到公路上的她,一切就都完了。她必须尽快拦到车,尽快离开这里。
她走到公路中间,朝着县城的方向望去。公路上空荡荡的,除了偶尔驶过的农用三轮车,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她的心里有些着急,可又不敢离开公路——这是她唯一能离开大山的希望,她不能失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周微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蓝色的货车正朝着她这边驶来,车速不快,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雨,路面湿滑。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手心渗出了冷汗。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公路中间,朝着货车挥手。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货车渐渐靠近,司机看到站在路中间的周微,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货车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疑惑和警惕:“姑娘,你拦车干啥?”
周微看着司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太多的情绪堵在喉咙里,有激动,有委屈,还有恐惧。她张了张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师傅……求求你……救救我……我被拐了……”
司机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讶。他上下打量着周微,看到她身上的伤,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还有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你别急,慢慢说。”他的声音放柔了些,“你是被拐到山里的?”
周微点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是……我被一个叫陈壮的男人拐到山里,他打断了我的腿,把我关在屋里……我跑了五天,才从山里走出来……师傅,求求你,帮我报警吧,我想回家,我想找我爸妈……”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和恳求。司机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从车里拿出手机,递到周微面前:“姑娘,你先别慌,我这就帮你报警。你知道你爸妈的电话吗?或者你家在哪里?”
周微接过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她报出了家里的电话号码——那串数字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就算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电话很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还有点沙哑:“喂?哪位?”
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周微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哽咽着说:“妈……是我……我是微微……我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微微!我的微微!你在哪?你没事吧?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妈,我没事……我从山里跑出来了,现在在公路上,有个师傅帮我报警了……”周微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司机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泛起了泪光。他拍了拍周微的肩膀,安慰道:“姑娘,别激动,警察很快就会来的。你先上车,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周微点点头,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司机。她扶着车门,慢慢钻进了货车的副驾驶座。座椅是皮质的,虽然有些陈旧,却比她在山里睡的草堆舒服多了。她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可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她终于安全了,终于不用再担心被陈壮抓回去了。
司机拨通了报警电话,详细说明了周微的情况和他们所在的位置。挂了电话后,他从车里拿出一瓶水和一个面包,递给周微:“姑娘,你肯定饿坏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警察说他们很快就到。”
周微接过水和面包,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流,缓解了她喉咙的干涩。她又咬了一口面包,面包是甜的,带着奶油的香味,这是她这五天来吃的最像样的东西。
“谢谢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用谢,”司机笑了笑,“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帮忙的。你能从山里跑出来,也不容易,是个勇敢的姑娘。”
周微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面包。她看着窗外的公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她知道,她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她很快就能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远处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周微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她朝着鸣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两辆警车正朝着这边驶来,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警车在货车旁边停下,下来了几位警察。其中一位警察走到副驾驶座旁,打开车门,看着周微,语气温和地说:“姑娘,你就是周微吧?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接到报警就赶过来了。你别怕,现在安全了。”
周微点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扶着警察的手,慢慢从货车上下来。腿还是很疼,走一步都要靠警察搀扶,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警察给她做了简单的询问和登记,又检查了她身上的伤,然后把她扶上了警车。“我们先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然后联系你的家人,让他们来接你。”一位女警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微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靠在警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公路和山林,心里默默地说:“陈壮,我终于逃离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