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汗水落在周微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周微的眼泪也涌了上来。她不是想死,她只是不想再这样活着。
陈壮终于把她拽了上来,两人一起摔在岩石上。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一把将周微紧紧搂在怀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抱着她,身体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别吓我……别吓我……”
周微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泥土味和汗水味,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山洪暴发似的,再也忍不住了。
陈壮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风还在崖边呼啸,云雾依旧翻滚。
哭了不知多久,周微的哭声渐渐小了。陈壮扶着她坐起来,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看她的小腹,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疼惜。
“是不是……你不想要这个娃?”他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周微低下头,没说话。
陈壮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要是不想要……咱可以不要。你别做傻事,别伤害自己,行不?”
周微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她以为他会生气,会骂她,会像以前那样强迫她,可他没有。他眼里只有疼惜,像看着一件被风吹雨打的珍宝。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别过头,看着崖下的云雾,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咱回家。”陈壮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半抱着她往回走,“我背你,路滑。”
他蹲下身,宽阔的脊背在晨雾里像座安稳的山。周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他的背很宽,很结实。
陈壮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很稳,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慢点,再慢点……”
周微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看着他脖颈上渗出的汗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从悬崖边回来的路上,周微始终没说话。陈壮背着她,脚步放得极缓,粗糙的手掌牢牢托着她的膝弯,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山风掠过耳畔,带着松针的清苦,她把脸埋在他汗湿的后颈,能闻到阳光晒过的皂角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快到村口时,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周微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壮的衣襟。
“咋了?”他立刻停下脚步,声音里的慌张藏都藏不住,“又疼了?”
周微咬着牙点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那股疼比早上更凶,带着股往下坠的力道,让她浑身发颤。
陈壮二话不说,背着她加快了脚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下的山路被踩得“咚咚”响,可他半点没敢停,连路过打招呼的村民都只是匆匆摆摆手。
刚进院门,周微就感觉身下一阵温热。她低头一看,粗布裤腿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红,像朵丑陋的花,在土黄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陈壮的脸“唰”地白了,比院墙上的霜还要白。他猛地把她抱下来,手忙脚乱地往屋里冲,却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周微!周微你撑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抱着她往草堆上放时,手指都在打颤。
李婶不知何时被惊动了,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咋了这是?”
“流血了!李婶她流血了!”陈壮语无伦次,指着周微腿上的血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李婶凑近一看,脸色也变了:“糟了!怕是保不住了!快!快去镇上找医生!”
陈壮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愣在原地。李婶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啥!快去啊!晚了人都危险!”
这句话像鞭子抽在他身上。陈壮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往外跑。他跑到院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看草堆上脸色惨白的周微,眼圈瞬间红了。"
“傻小子,这黑灯瞎火的,后山有狼!”李婶拉住他,“等天亮了再去,我先给丫头用艾草揉揉,能缓点疼。”
陈壮这才没动,站在一旁看着李婶从布包里拿出晒干的艾草,用火烤热了,隔着布在周微小腹上轻轻揉着。艾草的温热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那股钻心的疼痛果然缓解了些,周微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丫头别怕,揉会儿就不疼了。”李婶的声音放缓了些,“这山里的益母草最管用,就是得往深处走才能找着好的,路不好走。”
陈壮在一旁听得认真,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婶揉了半个时辰,周微的疼痛减轻了不少,终于能喘匀气了。李婶收拾好东西,被陈壮送走时,还在门口低声嘱咐了他几句,周微没听清,只看见陈壮一个劲地点头。
马灯被留在了屋里,陈壮坐在门槛上,看着跳动的灯苗,没说话。周微能看到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那道疤痕显得柔和了些,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担忧,像山涧里的水,幽幽地淌着。
“还疼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周微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点了。”
陈壮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摸出白天剩下的红糖,用开水冲了碗糖水,端到她面前:“李婶说喝点这个好。”
碗沿还冒着热气,红糖的甜香钻进鼻腔。周微坐起身,接过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的手滚烫,像是揣在怀里焐过似的。
喝了大半碗糖水,小腹里暖暖的,疼痛又缓解了些。她把碗递回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壮接过碗,没说话,转身去灶膛里添了些柴,让火保持着不旺不熄的状态。他又走到门口,把马灯往草堆这边挪了挪,让光晕能照得更近些。
天快亮时,周微迷迷糊糊睡着了。再次醒来,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陈壮不在屋里,院门锁着,灶台上温着玉米糊糊,旁边放着个空碗,大概是他早上吃过了。
小腹还有点隐隐的坠痛,但比夜里好多了。她坐在草堆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空落落的。
中午时分,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陈壮回来了。他背着个竹筐,浑身是泥,裤脚还沾着草屑,脸上划了道新的口子,渗着血珠,像是在山里被树枝刮的。
“你回来了。”周微站起身。
陈壮把竹筐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盖着的布,里面是满满一筐新鲜的益母草,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叶片上还沾着露水。“找着了,李婶说这种最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难掩高兴。
周微看着那筐益母草,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口。后山她去过一次,全是陡峭的坡,荆棘丛生,他为了给自己找药,肯定受了不少罪。
“你脸……”她指着他脸上的伤口。
“没事。”陈壮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把伤口蹭得更红了,“我这就去熬药。”
他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就传来了烧水的声响。周微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笨拙地把益母草洗干净,放进陶罐里,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加了几块红糖——大概是特意去村里小卖部买的。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他的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连周微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药熬好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陈壮把药倒进粗瓷碗里,晾了半天,才端到周微面前:“李婶说温着喝才管用。”
褐色的药汁里浮着红糖的甜香,周微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药味有点苦,却带着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
陈壮坐在对面的长凳上,看着她喝完药,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憨笑:“管用就好。”
周微把碗递给他,突然说:“你脸上的伤,我给你擦擦吧。”
陈壮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微从屋里找出上次剩下的烈酒和布条,蘸了点酒,轻轻擦在他脸上的伤口上。他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藏着星星的夜空。
“以后别跑那么快了。”她的声音很轻,“药我可以自己去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