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家宴。
薛星眠在栖云阁浑浑噩噩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身子才舒坦了许多。
喝了药,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听说苏侯与苏屹耿等人一块儿回了府,她也便起身让碧云替自己梳妆打扮。
只是最近喝的药多,再如何熏香,身上也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儿。
碧云满脸心疼,薛星眠却是习惯了。
从前在永洲,不知喝了多少苦药。
她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脸,“我都没哭,你怎么瞧着像是要哭了?”
碧云瘪瘪嘴,就是姑娘什么都不说,还满脸笑着,才更可怜,“奴婢就是觉得姑娘太苦了,跟那药一样苦。”
与上辈子在永洲老宅时同样的话,听得薛星眠一阵恍惚。
她定定地凝着碧云年轻饱满的小脸儿,“这算什么可怜,你家姑娘现在不知道多开心呢。”
嫁给苏屹耿才叫真正的可怜。
她扬唇笑笑,放开碧云的脸,手里捧着暖融融的汤婆子往外走。
等到凝韵堂时,众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今儿是家宴,不过住在东京侯府里的人共聚一堂。
除了得脸的下人们,围坐在屏风内的主子们也不过坐了三桌。
谢老夫人同苏侯苏翊礼苏屹耿等人坐在一起。
怀祎郡主今儿是主角,早早被谢老夫人拉到了身边。
其他女眷们另坐两桌。
柳氏与董氏几个妯娌坐在一起。
聂姨娘今儿也少见的装扮了自己,嘴角含笑地坐在董氏身侧。
侯府的姑娘们单出来另坐,苏嫣蓉与苏清关系好,自然坐在一处,薛星眠便坐在了苏蛮身边。
苏蛮悄悄拉了拉薛星眠的衣袖,“今儿的怀祎郡主打扮得还挺好看的。”
薛星眠朝主桌看去,果见怀祎郡主梳得饱满的乌黑发髻上插着她昨儿送她的玉凤金簪,配上郡主那尖细的瓜子脸,倒也别有几分风姿。
这辈子她是不可能再与怀祎郡主为敌了。
换了欣赏的眼光来看,怀祎郡主长得也不差,只是常年住在邕州懿王府,脸上肌肤比起东京的姑娘们来说,稍微没那么白皙也就是了。
但王府出身的姑娘,规矩礼仪都是极好的。
她坐在谢老夫人身边,一颦一笑极有分寸。
偶尔说几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与苏侯等人微微一笑。"
薛星眠本就没什么家底,谢老夫人的好意她也没拒绝。
一共五百两,是她好几年的存蓄,为了这白玉佛,她可是下了血本。
老夫人让叶嬷嬷给她送了银票,至于那白玉佛,也从苏清手中转到了谢凝棠手里。
谢凝棠意味深长地打量薛星眠两眼,抱着那玉佛爱不释手,“老夫人放心,棠棠定会好好保护这玉佛的!”
好戏落幕,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三房人抬着昏迷的董氏,三爷黑着脸离开。
聂姨娘坐在椅子上,一双眼时不时瞟向江氏,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星眠扫过聂姨娘莹润的脸颊,又看了一眼在谢老夫人跟前忙碌伺候略显疲惫的江氏,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别看了,快走吧。”苏蛮兴奋地拉住薛星眠的手臂,“祖母今儿好吓人,对了,聂姨娘邀请咱们午后去她院子里吃炙羊肉,眠眠一会儿去么?”
薛星眠轻轻蹙眉,摇了摇头,“我身子不舒服,应该不去。”
想到什么,她又劝道,“蛮蛮,你也应该多陪陪你娘亲。”
苏蛮毫不在意笑道,“我天天陪着我娘,这不是偶尔去姨娘院子里坐一坐么,听说那羊肉可鲜美了,是爹爹让人从西北草原买回来的羊羔,现杀的呢。”
西北买回来的羔羊,却在一个姨娘的院子里。
江氏为苏侯生儿育女,执掌中馈多年,又是伺候公婆,又是管理下人,战战兢兢,辛辛苦苦,得来的却是夫君对她的忽视。
薛星眠嘴角微抿,“我还是不去了,下午回房看书休息。”
苏蛮遗憾道,“阿眠,错过这回,还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呢,冬日吃羊肉是最好的,可以暖身子。”
“没事,以后总有机会的。”
薛星眠从暖阁出来,在廊下,却碰见还未离去的苏屹耿。
其他人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男人立在大红的漆柱旁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她顿了顿,本想直接往前走,却没想男人会沉声叫住她。
苏屹耿上下打量她两眼,“走那么快做什么。”
薛星眠不知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总不会是什么大事,“阿眠头疼,想早些回去休息。”
“风寒还没好?”苏屹耿大抵觉得女人有些麻烦,蹙了蹙眉心,“需不需要再看看大夫?”
薛星眠抬头,淡淡地看向男人,笑了笑,“不用麻烦大夫了,再休养几日便能好。”
苏屹耿见她笑得冷淡,便将一支珊瑚花簪从袖中拿出来,“给你的。”
薛星眠凝眉,后退一步,看出那花簪是怀祎郡主那副头面的边角料做的。
苏屹耿不是没看见她的小动作,心底泛起一抹说不出的烦躁,“怎么,不喜欢?”
薛星眠摇头,没看男人黑压压的凤眼,乖巧乖巧道,“不是。”
她声音好听悦耳,黄莺似的,又带着一股奶香,苏屹耿深深看她一眼,“为何不接?”"
她不愿在男人面前表现得太柔弱,想牵开一个倔强的笑。
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般感觉到委屈,前所未有的委屈。
明明已经不再奢求他帮助自己,可他凭什么来骂她心计深沉?
她咬了咬牙,心头憋闷了许久,终于哭道,“难道阿兄宁愿看着我被曹瑾侮辱,也不愿帮我一把?”
莲池旁边,残留几个行人。
碧云也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
苏屹耿盯着她落泪的杏眸,眼底黑压压一片,缓缓归于一片不见底的平静。
薛星眠很少会在他面前发脾气,小小一个人,每日都是笑眯眯的。
就算会哭,每次在他面前也会擦干眼泪故作坚强。
他即便再不懂女人心,这会儿也知道是自己惹哭了她。
“哭什么,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肩头的破烂披风上,眼底露出一抹嫌恶,“不过是担心你罢了。”
他欲将薛星眠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换上他的。
却见那眼里通红一片的小姑娘侧开身子,避开了他的动作。
“既然阿兄不怪我,那阿眠便先回去换衣服了。”
女人家的眼泪便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着,人已经转了身,往禅房内院方向小跑离去。
苏屹耿大手尴尬的悬在半空,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儿。
墨白见自家世子轻蹙眉心,走上前来,笑了一声,“没想到薛姑娘今儿也有了脾气,世子,我们还要等薛姑娘一起回侯府么?”
苏屹耿神色淡了几分,目光朝那禅房方向看去,“等。”
她都哭成那样了,他岂能丢下她不管?
更何况,昨儿是他疏忽了,让曹瑾钻了空子。
至于她说有人害她,他还是不信。
不过是她生得太好,惹了某些人的眼罢了。
只那人不该将手伸到他的人头上来。
苏屹耿危险地眯了眯眸子,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墨白,你亲自去吉庆伯府走一趟。”
……
薛星眠猛地钻进房里,深吸一口气,胸口急急的喘息着。
哪怕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在苏屹耿面前这般大声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