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极夜------------------------------------------。。这黑夜重到让人难以喘息,重到快要压垮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重到几乎要碾碎人类用几千年建立起来的文明。它就像一只活物,趴在窗户外,趴在屋顶上,趴在整个城市上空的每一寸皮肤上,它这一趴,便持续了整整30天。,太阳再也没有升起来过。。专家说这是“极夜现象”,说它与星际尘埃云穿过太阳系有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路从不信专家,他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告诉他,这黑暗不正常。它不是那种自然的、会流动的、会被灯光稀释的夜色。它是实的,是稠的,是那种往你眼睛里扎、往你肺里灌、往你骨头缝里钻的浓稠。,什么都抓不到,但手会变冷。不是被风吹的冷,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上偷走热量。,检查三遍才肯**。老路笑她神经过敏,但他自己也没去拦她。,他每天出门上班,下班回家。超市没关门,电没断,水没停,电视里每天都有专家在解释。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这种“正常”让人发慌——它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根蛛丝,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断,只知道它一定会断。,老路在家待了一整天。,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主播正在说话。表情管理很好,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平稳得像是这条新闻和昨天那条、前天那条没有区别。“现在是2010年12月12日上午十点,‘极夜’现象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十天。在这一个月里,虽然我们暂时无法见到阳光,但全国的生产生活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有条不紊!”老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跟电视较什么劲?我跟谁都较劲。星际尘埃云”、“专家预计”、“自然消退”。女主播的笑容焊在脸上,完美,标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专家预计,再有一周左右,‘极夜’现象就将自然消退。届时,我们又能重新生活在阳光下!请大家不要恐慌,相信**,相信科学——”
“半个月前就说还有一周。”老路嘟囔着,关了电视,“现在又说还有一周。一周套一周,没完没了。”
“你就不能盼点好?”老婆端了杯热水递过来,“喝你的水。”
老路接过杯子,没喝。他盯着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去倒垃圾。”
他披上外套,提了垃圾袋下楼。
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中间那盏还亮着。暗**的光照在水泥楼梯上,把老路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下。
不是累了。
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细。像一根针。
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听到。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
然后他听见了。
清晰的。很近的。婴儿的啼哭声。
老路愣了。垃圾袋掉在地上,里面的橘子皮滚落出来,停在楼梯口。
他没捡。他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垃圾站在巷子尽头。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来惨淡的白光。老路眯着眼在垃圾堆旁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正要松一口气,那哭声又响了,清晰而急促,像一根细针,扎进这片浓稠的黑暗里。
声音从侧墙的墙角下传来。
老路绕过去,看见了。
一条红毯子。鲜红色的。在这片没有颜色的世界里,红得刺眼。
毯子里裹着一个婴儿。不足月的样子,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死紧。他正用全身的力气哭着,哭声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划着这片怎么也划不破的黑暗。
老路蹲下去。他的手触到红毯子的那一瞬间,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仍然闭着眼睛。
但哭声停了。
老路把他抱起来。轻得像一团棉花。隔着毯子,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急促的心跳。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想骂几句,但嘴张开,只挤出两个字。
“**!”
然后他把他裹好,抱着他,转身往家跑。
上楼的时候他忘了跺脚亮灯。他在黑暗里跑上五楼,脚步声把整栋楼震得咚咚响。
老婆开的门。她看见老路怀里的红毯子,声音一下高了八度:“这是咋回事儿?!”
老路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从垃圾站捡了个孩子,这孩子哭声停了,这孩子的心跳隔着毯子传过来,和他的心跳,跳成了一个节奏。
就在他要开口的那一瞬间——
光。
一道光从窗外涌了进来。
不是日出。日出是慢慢来的,是红的,是暖的。这道光是猛地一下劈下来的,干脆利落,像一把看不见的斧头,把那片封死了三十天的黑一劈两半。
老路和老婆同时转头。
那片黑正在碎裂。不是消散,是碎裂——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了一锤,裂缝从天空的正中间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在发光,金光,不是阳光,是某种更老、更深、更纯粹的光。
然后,太阳出来了。
天空出现了一种三十天没见过的颜色。湛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有人把“蓝色”这个颜料重新挤在了天空上。烈日高悬,光芒万丈,阳光落在皮肤上的那一瞬间,老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婆捂住了嘴。
楼下有人在跑,在喊,在哭,在笑。远处传来鞭炮声,汽车喇叭声,整个城市像被人从水底捞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路没有去看窗外。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那个皱巴巴的、不足月的、从垃圾站捡来的小东西,睁开了眼睛。
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不是婴儿那种茫然的干净。是一种——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他的小眼神儿,若有若无的,偏向窗外那片刚被光洗净的天空。
老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看到一片蓝。
他不知道,此刻在他视线之外的街角,一个戴兜帽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墙根下。黑色的斗篷被阳光照得发灰,但他没有抬头看太阳。他低着头,深深看了一眼老路怀里的婴儿。
然后转身,无声地走进了那条依然狭窄、依然潮湿、但不再黑暗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人点燃了一串鞭炮。红色的纸屑炸开,像一朵迟来的花。
鞭炮声里,老婆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的毯子上……好像绣了字。”
老路低头,翻起红毯子的边角。
在右下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绣得很小,像是绣的人不太确定,该不该把这个字放上去。
昭。
老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睁着眼的婴儿。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老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老路这辈子都记得的话。
“把他留下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语气,不是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