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
,说肚子不舒服。。
,弟弟追着皮球跑进了他房间。。
,三层木板,放着他攒了好几年的颜料和画纸。架子晃了晃,连着上面的十二瓶丙烯颜料一起砸下来,摔在地上铺着的素描纸上。瓶盖崩开了好几个,颜料淌了一地,蓝的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像一个被砸碎的彩虹。
,先把弟弟拉到身后护着,才笑着对苏星辰说:"哎呀,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阿姨回头给你买新的。"
,手却一直按着弟弟的肩膀,像是怕苏星辰冲过去揍他似的。
说完,她就牵着弟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弟弟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苏星辰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继母没看见似的,脚步没停一下,把人带走了。
满地的颜料,她连弯腰捡一下都没有。
苏星辰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没说话。
父亲从客厅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皱了皱眉。
"你也是,"他说,"东西别到处乱放。弟弟还小,你当哥哥的,让着点。"
就这么一句。
不是"没事吧",不是"伤着没有",甚至不是一句"这孩子太皮了"。
是"你也是"。
苏星辰低下头,"嗯"了一声。
父亲转身走了。
苏星辰蹲下来,先把倒了的架子扶起来靠在墙上,再一张一张地捡弄脏的画纸,一瓶一瓶地检查颜料瓶。十二瓶里摔裂了三瓶,剩下的也都蹭上了别的颜色,混在一起,没法用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去擦地板上的颜料,越擦越脏,颜料在木地板上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像一块擦不掉的疤。
颜料蹭到手上,黏糊糊的,蓝一道红一道,像血。
客厅里,继母在喊弟弟洗手吃饭。厨房里飘出煎鸡蛋的香味。电视里,动画片的主题曲响了起来。
热热闹闹的。
只有他这里,满地狼藉,安安静静。
苏星辰清理完最后一处,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颜料被一点点冲掉,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可是心里那个地方,好像也被冲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空落落的。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那天他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弟弟在后面喊:"哥哥再见!"
小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没心没肺。
苏星辰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想应声的,可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轻轻带上了门,走了。
到了学校,一上午的课他都没听进去。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吵吵嚷嚷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苏星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课本。
她们是不是在看我?
是不是在议论我?
这些念头像蚊子一样,在脑子里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熬到下午,他实在熬不住了。
他去找班主任,说肚子不舒服,想请假去医务室。班主任没多想,挥挥手让他去了。
出了办公室,他没去医务室。
他抱着速写本,绕了大半个校园,最后爬上了实验楼的顶层。
那栋老实验楼一半废弃了,平时连老师都很少上去。铁楼梯锈迹斑斑的,踩上去嘎吱响。苏星辰扶着扶手往上走,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一种隐秘的、即将找到避难所的雀跃。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天台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背对着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晃悠悠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衬衫的衣角也鼓了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苏星辰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他要干嘛?
苏星辰站在门口,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怕自己一说话,吓着对方,那人就真的跳下去了。
可是等了好半天,那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动。既没往下跳,也没回头。
苏星辰偷偷往前挪了两步,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往外看。
从侧面看过去,那个男生的侧脸很白,下颌线很锋利。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望着远处的天空,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云?
苏星辰愣了一下。
他真的是在看云。
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风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他都不管。整个人像是跟天台、跟天空、跟风,融为了一体。
苏星辰提着的那颗心,忽然就放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这个人不会跳。
不是因为什么逻辑推理,也不是因为什么蛛丝马迹,就是一种直觉。这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太放松了,太自在了。一个想要跳下去的人,不会是那样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生搭在护栏上的左手上。
太远了,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手腕内侧好像有一道什么痕迹,浅浅的,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是疤吗?还是光影?
苏星辰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一点,风却吹起了那人的袖口,把手腕遮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星辰就摇了摇头。
关你什么事啊苏星辰,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抱着速写本,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有点快。
不是因为吓到了,是因为……他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只是那个坐在天台边缘看云的背影,像刻在他脑子里了一样,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苏星辰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少年的背影,坐在天台上,望着远方。风很大,吹起他的白衬衫。天上有一朵一朵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没画脸。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开学。
苏星辰背着书包走进高一(3)班的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苏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他?
天台上的那个人?
他也在这个班?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可是脚却不听使唤似的,径直走了过去。
"同学,这里有人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教室里那么多空位,他干嘛非要坐这儿?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淡,像水一样。
"没有。"
就两个字。
苏星辰赶紧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可是他的心跳得好快。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苏星辰还在神游。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我姓王,是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三年,我带你们班。现在点个名,点到谁谁站起来做个自我介绍。"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苏星辰一直竖着耳朵听。
"苏星辰。"
他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叫苏星辰,我……喜欢画画。"
说完赶紧坐下,脸有点烫。
每次自我介绍都是这样,永远说不利索,永远觉得别人在笑他。
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他的同桌低着头,在翻课本,好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又念了十几个名字,然后——
"沈砚之。"
旁边的人站了起来。
苏星辰的心,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沈砚之。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真好听。
"沈砚之。"
就三个字,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冷淡,没有多余的东西。
班主任笑了笑,让他坐下了。
苏星辰低着头,用手指在桌洞里轻轻画着那三个字。
沈砚之。
原来你叫沈砚之。
那天剩下的时间,苏星辰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同桌真的很安静。安静到什么程度呢?一整天,他除了自我介绍之外,就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借一下尺子"。
一句是"让一下"。
每句都不超过五个字。
苏星辰偷偷观察过他。他上课的时候坐得很直,永远是标准的坐姿。他的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只用黑笔,不用彩色笔。他课间的时候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跟昨天在天台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会不会……又在看云?
放学的时候,苏星辰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他想跟沈砚之说句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好我叫苏星辰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太正式了吧。说"哎昨天在天台上的人是不是你"?也太突兀了。
犹豫来犹豫去,沈砚之已经收拾好了。
他站起身,拿起书包,往外走。
经过苏星辰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天,"他的声音很低,"看了我三十七次。"
苏星辰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脸瞬间红透了。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嘴角似乎有一点点……笑意?
不对,一定是看错了。
"我、我没有——"苏星辰结结巴巴地说。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星辰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他数了?
他居然数了?
苏星辰把脸埋进臂弯里,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夕阳,把教室染成了暖金色。
苏星辰趴在桌上,耳朵红红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和沈砚之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