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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灵根给了别人
苏白十九岁,火灵根,练气七层。今天上午,宗门要把这副灵根从他身上取走,转给谢家的谢景遥。
他不想给。可他娘在山下等着丹房的药。
石室当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三张文书。谢家的字签了,执法长老的印盖了,只差他自己按最后一个手印。手印按下去,宗门就可以动手。
苏白伸手蘸了印泥,在最后一张文书上按了下去。
长案后头架着一口丹炉。那是丹房淘汰下来的旧炉,肚子粗,改过以后专门用来渡根。
崔长老抬了抬手,两个执事上前把炉盖掀开。
"苏白,进去坐。"
他走过去坐进炉里。人坐下以后,炉口只露出肩膀和头。
炉盖合上了。
起先什么感觉也没有。过了一阵,丹田里的灵气开始往外走。
那不像被人抽走,倒像它自己要走。像一口井底下让人拔了塞子,水一寸一寸往下退。
三个月前定下这件事,他的功课就停了。要渡根的人不许运气,怕伤了根。
苏白想拦,气刚一动就散了。再动,再散。退到最后,那团跟了他六年的灵气一点不剩,丹田里只剩一个空壳。
那个空壳跟着裂了。
不是一道。
苏白听见自己身体里很轻的一声脆响,像瓷器上裂开一道纹。他往前扑,额头磕在炉壁上,呕出一口酸水。
炉盖开了。两个执事把他架出来放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喘,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崔长老没有看他,转身对着另一边说话。
"景遥,试一试。"
谢景遥走上前来。他二十出头,穿一身青袍,站得笔直。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一簇火苗从他掌心里长了出来。
火是青色的,一寸来高,苗尖不歪不摆。
苏白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簇青焰。三个月前他自己的掌心也能生出这个,还能让它长到三寸,绕着指头转一圈再收回来。
"根接住了。"崔长老说,"回去养半个月,别急着运气。"
谢景遥把手合上,火灭了。他转过身走到苏白面前蹲下来。
"苏师兄。"
苏白撑着地坐起来。光是坐起来,就把他仅有的一点力气用完了。
"我说什么都不好听。"谢景遥说,"这是宗门的规矩,不是我买你的。"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地上,袋口松着,露出里头的灵石。
"三十块下品。"
苏白伸手把袋子拿过来掂了掂,收进怀里。
灵石买不来那颗药。
他娘住在柳溪村,一条命全靠每月一颗养元丹吊着,那药是按他内门弟子的份例发的。签了,药改从丹房支,一个月还是一颗;不签,母子一起除名下山,药当月就断。
半个月前崔长老把这两条路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只走得起一条。
"内门那边的东西,你自己回去收拾。"崔长老说,"名字今天撤。"
"我的差事是什么。"
崔长老看了案上的文书一眼。
"丹房,倒渣。"
丹房是三重院子,一进比一进往里、往下。前院分丹,中院开炉,后院倒渣。
苏白换上灰布衣裳走进后院的时候,前院正吵得厉害。今天开炉,成的那些按功课名次分,百十号人挤在前院,名次念到一半就停了,底下静了一息,跟着就嚷起来。
隔着一道墙,后院只有他一个人。
苏白蹲在一口炉子跟前刮炉底。成了的在前院分,剩下的全烧成了渣,黑一块灰一块结在膛里。刮满一车推到后山倒掉,一天三趟。
一个外门弟子从月洞门进来抄近路,手里托着刚分到的丹瓶。他看见渣车挡了道,袖子往外一挥。
苏白连人带铲被掀得往后一坐,肩膀撞在炉沿上。
那人连头都没回。他不是要打苏白,只是随手把挡路的东西拂开。练气一层随手带出来的那一点灵气,寻常人挨上就得晃两下。
三个月前,苏白抬一根手指就能把这样的人按在原地。
他扶着炉沿站起来,捡回铲子接着刮。铲子刮到炉膛最深处,撞上了一块硬东西。
苏白俯下身。炉膛底上结着一块黑东西,巴掌大,结成一团,边上一圈壳又亮又硬,还烫手。他伸手去抠。
指头刚碰上去,丹田那儿疼了一下。
苏白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今天上午从石室出来到现在,他试着运过三回气,一回反应也没有,往肚子上一摸只有一片空。可刚才那一下不是空的,是疼,很短,像有人拿针在裂口边上扎了一下。
紧接着,他眼前多出来一样东西。
那不是他用眼睛看见的。炉子和后院都还在眼前,可眼前又多出来一幅画面。
一口丹炉的炉门开着,一只手伸过去按火口,按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比该按的深了一分。炉里的火苗立刻窜起来,从青色转成了红色。
这幅画面前后不到一息就散了。
苏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渣。那只手是谁的,是哪一年、哪一炉,他都不知道。他只看清了一件事:那只手把火口按深了一分,火跟着大了一线,那一炉丹就废在那一下上。
他从来没有炼过丹。他在内门三年学的是剑。
黑渣还烫着。就在他发愣的工夫,有一点很细的热顺着他的指头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胸口,落进了丹田。这一回不疼,是热的。
苏白扔下铲子,两只手按在肚子上。
那个碎掉的地方还是碎的,还是空的,可空的当中多出一小点热。他不敢喘,也不敢动,就那么按着数到五十。
那点热还在,没有散。
苏白掀开衣裳看了一眼。皮是好的,没有烧伤,也没有血。他又把手按下去,一直按到肋骨底下那一片。
裂口还是原来那几道,没有多,也没有更宽。
他这才敢喘一口气。
后院门口有人敲门框。是丹房的老炉师何师傅,五十来岁,站在门槛上没进来。
"渣满了,推下去。"
"就来。"
苏白把那块黑渣塞进怀里,站起来扶车。他还没走出两步就停住了,把手伸进怀里另一侧,摸出一块下品灵石。
有件事他刚才没想通。一块从炉底刮下来的废渣能让他的丹田有反应,那正经的灵石呢。
他把那块灵石按在肚子上。
丹田里立刻疼了起来。这一回不像**,倒像有人拿手指往裂口里硬塞东西,塞不进去,就在边上撑。那几道裂纹全跟着抽了一下,刚才落进去的那点热差点被撑灭。
苏白疼得半跪下去,赶紧把灵石拿开。
疼慢慢退了。那点热还在,只是弱了一层。
他撑着炉沿站起来,把灵石收回袋子,扣好袋口塞回怀里。另一边那块黑渣还在,凉下去一层,指头上仍有一点温。
苏白把衣襟拢紧,让黑渣贴着肋骨躺得实一点。
他扶起车把,把渣车推出后院门。车轮沉,一路吱吱地响。
夜里回屋,他还要再试它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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