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裂隙撕开那日。
凌玄明明就在我身边,却在师姐遇险时毫不犹豫地飞身护住了她。
我替他们稳住阵眼,被魔气一点点吞噬,灵根尽碎,终生再也无法修炼。
师尊赶来时,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带走师姐。
后来我才知道,师尊安排婚事,是为了让凌玄彻底放下师姐;而凌玄答应娶我,只是不想让师尊和师姐为难。
师姐甚至告诉我,凌玄虽然不给我真心,可我至少得到了他的人。
好啊,既如此,那边与我一起下地狱吧。
1魔界裂隙在我脚下张开的时候,凌玄正在三丈之外。
我看见他回头了。
只一眼。
下一刻,他越过正在崩塌的七星阵,朝苏晚晴冲了过去。
“凌玄!”
我喊他。
风声太大,魔焰太响。
他没有回头。
苏晚晴被黑色魔爪卷上半空,手里的长剑断成两截。
“凌师弟,救我!”
她喊得声嘶力竭。
凌玄的剑光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
他将苏晚晴护进怀里,剑气劈开魔爪,带着她往阵外退。
而我被那股灵力撞进了阵心。
膝盖砸在阵纹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宁昭!”
裴照在阵外急得红了眼,“师姐,出来!”
我也想出去。
可七星阵已经缺了一角。
如果我离开,整座镇魔山都会被裂隙吞进去。
无数黑色锁链从阵眼下方探出,缠住我的脚踝。
我咬住牙,双手按上阵心。
“裴照,退后!”
“我不退!”
“这是命令!”
裴照还想往前冲,顾沉渊的声音从山巅落下。
“裴照,退下。”
“师尊!”
“退下。”
顾沉渊踏着灵光落入阵中。
他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凌玄怀中的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已经昏了过去,嘴角有血,脸色白得像纸。
顾沉渊抬手祭出本命法器。
青色长剑化作护罩,将苏晚晴牢牢罩住。
我仰头看他。
“师尊。”
顾沉渊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他根本没看见我正在阵心里。
“昭儿,再撑片刻。”
“我撑不住了。”
“你可以。”
“我的灵力快没了。”
“晚晴不能出事。”
他说得平静。
平静得像在吩咐我替他守一盏灯。
我怔了片刻。
“那我呢?”
顾沉渊皱眉。
“你是清霄宗弟子,先顾全大局。”
“可我会死。”
“只是让你先守住阵眼。”
魔气从我掌心钻进经脉。
手臂、肩膀、胸口,最后一路涌进丹田。
那不是疼。
那是骨头被一寸寸拆开的感觉。
我跪了下去,双手却不敢松开。
裴照在阵外哭着喊我。
“师姐,你松手!
我来想办法!”
“别过来。”
“师姐!”
“别过来!”
我咬破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
丹田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我的灵根裂开了。
一道。
两道。
无数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保护阵法。
他们是在保护苏晚晴。
而我,就是阵法。
“原来如此。”
我轻声说。
“原来阵眼,是我。”
“宁昭!”
凌玄的声音终于传来。
我抬头看他。
他一手抱着苏晚晴,一手持剑,正站在顾沉渊的护罩里。
那里很安全。
没有魔焰,没有裂隙,也没有人会被牺牲。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再坚持一下。”
“我坚持不住了。”
“师尊会救你。”
“师尊就在这里。”
他沉默了。
顾沉渊忽然抬手,一道宗主令压下。
裴照被强行震退数十丈。
“任何人不得靠近阵心。”
“师尊,她会死的!”
裴照大吼。
顾沉渊没有回答。
他转身抱起苏晚晴。
凌玄跟在他身后。
他们三个人都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跪在即将崩塌的阵心里。
魔气淹没视线前,我最后听见的,是药童在床边小声说话。
“宁师姐,你醒了?”
我睁开眼,身体像被万剑穿过。
药童端着药碗,轻声道:“凌师兄还在偏殿守着苏师姐。”
2我强撑着坐起来,药碗从药童手里滑落,摔得粉碎。
“师姐,你别动!”
药长老很快赶来。
他替我把脉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灵根碎了。”
“能修好吗?”
药长老避开了我的视线。
“除非重铸仙骨。”
“清霄宗有这个办法吗?”
“没有。”
“那我以后还能修炼吗?”
他沉默了很久。
“宁昭,你还年轻,做个凡人,也能活下去。”
我看着他。
“我问的是修炼。”
“不能。”
他说得很轻。
可我还是听清了。
顾沉渊每天都会来看我。
他带来珍贵灵药,替我掖好被角,还像从前一样叫我昭儿。
“昭儿,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
“还疼不疼?”
“不疼。”
“你这孩子,别总逞强。”
他眼里的关心是真的。
我曾经就是靠着这点真实的关心,把自己骗了很久。
我以为只要师尊还愿意摸摸我的头,我就仍是他最疼爱的弟子。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送来的药瓶上,写的全是苏晚晴的名字。
“这是给师姐的药?”
我拿着药瓶问药童。
药童脸色一变。
“宁师姐,这……”药长老接过药瓶,低声说:“这些药原本是宗主为苏师侄准备的,她伤势重,暂时用在你身上,也算救急。”
“原来是这样。”
我把药瓶还给他。
“我用完了,记得告诉师尊,再给师姐补上。”
药长老看着我。
“宁昭……我没事。”
我笑了笑。
“不就是几瓶药吗?
师尊疼师姐,也是应该的。”
当晚,我睡不着。
我披了件外袍,走到偏殿外。
屋内有说话声。
是顾沉渊。
“晚晴,你不必自责。”
苏晚晴低声道:“可宁昭为了救我,灵根已经毁了。”
顾沉渊沉默片刻。
“她从小在宗门长大,宗门养她护她,如今宗门有难,她自然该出力。”
苏晚晴似乎哭了。
“师尊,你这样说,未免太冷酷了。”
“我不是冷酷。”
顾沉渊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只是不希望你再为凌玄的事烦恼。”
屋里安静下来。
“凌玄?”
“他对你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
“我与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他若一直放不下你,你将来如何与我相处?
所以,宁昭嫁给他,是最好的办法。”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晚晴急忙道:“宁昭刚刚失去灵根,她愿意吗?”
顾沉渊轻笑了一声。
“她从小最听我的话,只要我开口,她不会拒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看见凌玄站在长廊尽头。
他显然已经听见了所有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神情无比清楚。
顾沉渊在屋里问:“凌玄,你怎么说?”
凌玄垂下眼。
许久后,他开口:“只要这样能让师尊和师姐安心,我愿意娶她。”
苏晚晴轻声道:“可这样对宁昭不公平。”
“我会尽到道侣该尽的责任。”
我靠着墙,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讨论我的婚事。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不想。
我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
原来我不是被选择。
我只是被安排。
3第二日,顾沉渊来得比往常更早。
他坐在我的床边,替我倒了一杯温茶。
“昭儿,伤势已经稳定了。”
“嗯。”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养伤?”
“不想。”
“凌玄愿意照顾你。”
“我不需要。”
顾沉渊的动作顿住。
“你听见昨夜的话了。”
“听见了。”
“婚事是我替你考虑过的。”
“我知道。”
“凌玄修为高,性情稳重,有责任,也有担当。”
“师尊觉得我嫁给他,会幸福吗?”
顾沉渊没有回答。
他的迟疑已经替他回答了。
我端起茶盏。
“既然师尊替我选的人,我自然相信。”
顾沉渊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昭儿,你能想通就好。”
“我从小最听师尊的话,不是吗?”
婚事很快定了下来。
清霄宗上下都说我命好。
灵根虽毁了,可仍然嫁给了首席弟子。
“宁师妹,你以后就是凌师兄的道侣了。”
“虽然不能修炼,但有凌师兄护着,也不比别人差。”
“师姐,你可真有福气。”
我听着这些话,笑得比谁都开心。
只有裴照不笑。
他把我堵在回廊里。
“师姐,你真的想嫁给凌师兄吗?”
“不想。”
他怔住了。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若说不想,师尊会答应吗?”
“我去找云岚长老。”
“然后呢?”
“至少让他们知道,这桩婚事不是你自愿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看着他。
“师尊会因为我不愿意,就放弃他的安排吗?”
裴照攥紧拳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不会,那我想不想也不重要。”
结契那日,我穿了一身大红色衣裙。
凌玄站在我身边,脸上没有喜色。
我故意问他:“你后悔吗?”
“我既然答应娶你,就不会让你受外人的欺负。”
“我问的是,你后不后悔娶我?”
“宁昭。”
“算了。”
我笑着打断他。
“你说责任就好。”
“责任不会变。”
“可人会变。”
他终于看向我。
我却已经转开了脸。
婚后,凌玄确实对我不坏。
他会按时送来丹药,也会在其他弟子嘲笑我无法修炼时替我说话。
可他从不问我夜里疼不疼。
不问我做不做噩梦。
更不问我是不是后悔。
苏晚晴来送贺礼时,带来一件白色法衣。
她亲手替我整理袖口。
“宁昭,凌玄不善表达,你别和他计较。”
“我没计较。”
“他愿意给你道侣名分,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我笑着问她:“师姐,你也觉得我该感到满足吗?”
她认真想了想。
“至少你得到了他的人。”
“是吗?”
“你已经有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看着她温柔的脸。
“师姐说得对。”
当夜,凌玄外出沐浴。
我替他整理储物袋,翻到最底层时,摸到了一枚温凉的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晚晴。
我面无表情把玉佩放回原地。
这天,我没有回药殿。
我循着阵法残留的气息,走进宗门禁阁。
在最深处,我找到一卷被人为撕掉一半的残卷。
上面写着:“以破碎灵根为引,以弟子神魂为锁,可镇裂隙百年。”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顾沉渊和云岚长老。
“宗主,宁昭的灵根已经破碎,正适合成为永久阵眼。”
“只要她入阵,裂隙便能稳定百年,宗门不必再牺牲其他弟子。”
4顾沉渊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开口了。
“她从小受清霄宗养育。”
“替宗门镇守裂隙,是她应尽的责任。”
我低头望向掌心那枚护身玉。
玉光温润。
却冷得刺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永坠炼狱吧。
我从禁阁暗处走出来时,顾沉渊吓了一跳。
云岚长老也怔在原地。
“昭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我向顾沉渊行了一礼。
“弟子愿意接受宗门安排。”
顾沉渊盯着我。
“你听到了多少?”
“我听见师尊说,镇守裂隙是我的责任。”
“其他的呢?”
“没有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甚至亲自送来了回魂丹。
“等你入阵之后,宗门会为你立下功德碑。”
我接过丹药,笑笑不语。
顾沉渊继续道,“昭儿,你从小在清霄宗长大,宗门就是你的家。”
“嗯。”
我没什么表情。
忽然,我抬起眼。
“我只是想在献祭之前,请你们吃顿饭。”
宴席设在回魂殿。
殿中只有一处出口,四面墙上刻着镇魂纹。
顾沉渊、凌玄和苏晚晴依次落座。
凌玄看着桌下的阵纹,眉头微蹙。
“宁昭,你在殿中布了阵?”
“一场宴席而已。”
我替他斟满酒。
“师兄别急。”
“你叫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我只想听你们说几句话。”
顾沉渊看向我。
“你想问什么?”
“我为什么要嫁给凌玄?”
顾沉渊沉默片刻。
“凌玄修为高,性情稳重,与你最合适。”
“不是因为师姐?”
殿内的空气骤然静了。
苏晚晴抬头看向我。
凌玄的手指收紧。
顾沉渊低声道:“你听见了。”
“是。”
我笑着问:“师尊是想让凌玄娶我,断了他对师姐的心思,对吗?”
“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安稳。”
“我的安稳是什么?”
“你会有道侣,有人照顾你。”
“可他不爱我。”
顾沉渊没有回答。
我看向凌玄。
“你呢?”
凌玄低下眼。
“我会尽到道侣的责任。”
“为什么娶我?”
凌玄皱眉,没有回答。
“宁昭,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你没有恶意。”
我端起酒杯,朝他笑了笑。
“所以我的痛,就不算痛吗?”
凌玄脸色发白。
苏晚晴轻声道:“宁昭师妹,你不要想那么多好吗?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她咬住唇。
“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得到了凌玄的人、道侣的名分,还有宗门的资源。”
“虽然灵根被废,再也无法踏入修行,但至少……你比很多人幸运。”
我看着她。
“师姐,你知道我最恨你哪句话吗?”
苏晚晴摇头。
“不是你喜欢师尊,也不是凌玄喜欢你。”
“那是什么?”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恶意。”
我一字一句道:“可每一次代价,都由我承担。”
桌下的阵纹亮起。
封脉阵瞬间合拢。
顾沉渊猛地站起,却发现灵力已经被锁死。
凌玄按住剑柄,长剑纹丝不动。
苏晚晴脸色骤变。
“宁昭,你到底布了什么阵?”
我从袖中取出婚契,放在桌面上。
“你们说了这么多。”
“却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