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霖看着眼前这位沉稳得近乎冷硬的年轻人,试探着开口:
“廷文啊,看你和允儿相处得这么融洽,我们做父母的,这心里真是又踏实又欢喜!你看,两边的婚礼已经在筹备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把证领了?”
问题很直接。
赵廷文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
就在方承霖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沉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明天。”
……
方承霖微微一怔,随即舒展眉头,笑意在眼尾漾开:“好!明天确实是个黄道吉日,正宜领证!”
林婉清刚安顿好女儿从里间出来,恰好听到这句,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对对对!我这就去把户口本找出来备着!”
赵廷文放下青瓷杯,站起身,姿态沉稳而恭敬:“伯父伯母,时候不早,我先告辞。明早八点,我准时来接她。”
说完,他看了一眼方允房间的方向。
“好好好!路上一定小心!” 方承霖和林婉清满面春风,目送那道挺拔身影融入夜色,直至消失不见。
两人才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无声地交换着同一个念头——成了!
先前方老爷子雷厉风行定下这门亲事,方承霖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
家里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做父母的,哪舍得让她在婚姻大事上受半点委屈?
可今晚这一幕,赵廷文亲自抱着醉酒的允儿回来,那沉稳的姿态和无声的关切……
年轻人分明是互相看对了眼!夫妻俩心头所有悬着的顾虑,全部烟消云散。
翌日清晨。
方允是被一阵温柔的摇晃和林婉清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唤醒的。
“允儿,快醒醒,该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宿醉的头痛如同钝器敲击,一阵阵地袭来。
“唔……” 方允痛苦呻吟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却救不了命的枕头里,声音黏糊沙哑,“妈……求你了……再睡十分钟……头要炸了……”
“不行不行,快起来!今天有重要的事!” 林婉清不由分说地掀开她裹得紧紧的被子,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让方允清醒了几分。
方允勉强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母亲那张过分灿烂、甚至透着一丝……诡异兴奋的脸。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倏地缠上心头。
“妈,到底什么事啊?今天周六……”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哎呀,一会儿就知道了,快起来洗漱吃早餐!” 林婉清笑着催促,眼神亮得灼人,“妈妈还给你准备了惊喜!”
带着满腹狐疑和宿醉的难受,方允被母亲半推半就地弄进了浴室。"
捕捉到她眼中的惊异与那抹微红的耳尖,便已达到了目的。
结账自然是李秘书早已安排妥当。两人起身离开包厢。
走到门口时,赵廷文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温沉:“让李秘书安排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赵…… ”方允下意识开口,差点又习惯性地叫出那个称呼。
在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时硬生生刹住,略显生硬地改口,“…我自己开车来的。”
第一次尝试省略称呼,别扭得紧。
赵廷文仿佛没注意到她那短暂的卡顿,径直对不知何时已等候在走廊尽头的李秘书吩咐道:“送方律师去停车场。”
“好的。”李秘书应下,快步走到方允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方老师,这边请。”
方允望着赵廷文挺拔的背影没入小径深处,再看看身边恭敬等候的李秘书,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凉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拢了拢外套,跟着李秘书走向停车场。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那句低沉的“叫我名字就好”,和他最后那平静却深邃的目光,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老干部的“冷硬面具”之下,原来藏着这样直接而……有点不讲道理的破冰方式。
看来,要适应“廷文”这个称呼,还需要点时间。
……
方允全身心扑在“新丝路”项目上。
作为国际法律总顾问的核心成员,她每日步履匆匆,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出席高规格协调会,她游刃有余间锋芒渐显。
只是,自竹语轩那夜之后,那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再未出现。
她知道他很忙,这样一个项目很难直接进入他的视野。
日子在密集的日程表里无声滑过。
再相见,已是红烛高照、礼乐将鸣时。
十一月初八,黄道吉日。
赵方两家的联姻,承袭一贯的低调风骨,却于无声处尽显底蕴。
婚礼地点选在赵夫人名下,一处深藏于闹市却隔绝尘嚣的私家园林会馆。
古木参天,曲径通幽,安保森严,只邀至亲挚友,皆是举足轻重之人。
园林内,张灯而不喧闹,结彩而显庄重。
处处红绸锦帐,高悬的宫灯映照着回廊亭榭,百年积淀的礼仪气度流淌在每一处精心布置的细节中,奢华内敛,沉静深远。
方允身着那身由“苏韵阁”顶级匠人耗费数月心血的正红龙凤褂。
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珠帘垂落,衬得她妆容精致的脸庞愈发娇艳明媚。"
“我这是替你拨开迷雾,认清金矿!” 苏懿义正言辞,“来来来,跟姐妹详细说说,赵书记真人是不是比电视新闻里还帅?气场是不是两米八?他跟你说话没?声音是不是苏断腿?”
“……”
最终,在苏懿锲而不舍的八卦轰炸,和全方位无死角的“赵廷文有多极品”洗脑安利下,方允稀里糊涂地又灌下去好几杯。
各种高度数的鸡尾酒混在一起,后劲汹涌地翻腾上来。
眼前的灯光开始旋转,苏懿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心里的憋闷、对“被安排”婚姻的不甘、以及对那位“老干部”复杂难辨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混沌的晕眩。
“不行了……小懿……我,我得回家了……” 方允扶着沉重的脑袋,试图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踉跄。
“哎哟,祖宗!” 苏懿赶紧扶住她,“你喝成这样怎么开车?我叫我家司机送你。”
“不……不用……我叫…叫吴叔来接我……” 方允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手在包里胡乱摸索着手机。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要给家里的司机吴叔打电话。
捧着手机,眯着醉眼,费力地在通讯录里滑动。
屏幕上的名字像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
她依稀记得吴叔的号码是“W”开头,可手指不听使唤地戳到了一个“Z”开头的名字“赵廷文”。
这是相亲宴后,在双方长辈心照不宣的注视下,交换的私人号码。
同一时间,政务大楼。
某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赵廷文刚结束一个重要会议,眉宇间凝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收拾文件离开,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但备注名却让他目光微凝——方允。
他略微迟疑了一秒,修长手指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至耳边:“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嘈杂的背景音乐和人声。
过了几秒,一个明显带着浓重醉意、含混不清的女声传了过来,声音软糯又娇气:
“喂,吴叔…是我,方允……我,我在云顶…喝多了……开不了车……您……您来接我吧……”
吴叔?
赵廷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看来是打错了,把他当成了方家的司机。
电话那头,女孩似乎还在努力组织语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酒气:“……头好晕……吴叔,您悄悄来,别告诉我爷爷……”
赵廷文沉默着,听着电话那头混乱的动静。
没有立刻纠正她的称呼,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沉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