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回来!你等着我!一定等着我!”他吼出这句话,转身冲进了山道,速度快得像阵风,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李婶蹲在草堆边,用干净的布按住周微流血的地方,嘴里不停地念叨:“丫头你撑住,陈壮那小子跑得快,很快就到镇上了……”
周微看着屋顶的茅草,意识渐渐模糊。小腹里的疼一波比一波凶,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身体越来越冷,像沉进了冰水里。
她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不该出生在这样荒唐的境遇里,不该成为锁住她的枷锁。只是……为什么心里会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熟悉的艾草味裹着风扑面而来。是陈壮回来了,他的身上沾着泥,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大概是跑太快摔的,可他怀里紧紧揣着的药箱却没沾半点土。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抱着周微就往门外跑。
镇上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被陈壮连拉带拽地弄来,此刻正背着药箱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慢点!小伙子慢点!山路滑!”
陈壮哪里听得进去,抱着周微在山道上狂奔。周微趴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心脏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胳膊因为用力而紧绷,肌肉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可她能感觉到,他在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陈壮……”她用尽力气,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我在呢!”他立刻低下头,额头的汗滴在她脸上,滚烫滚烫的,“别说话,省点力气,很快就到镇上了,很快……”
周微笑了笑,眼泪却淌了下来。她知道,已经晚了。那股坠着的感觉消失了,小腹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任由陈壮抱着她在山路上颠簸。风声里,她仿佛听见了婴儿微弱的啼哭,又仿佛只是错觉。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小腹还有些隐隐的疼,但那股撕心裂肺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摸了摸肚子,平平的,空落落的。
孩子没了。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壮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敢靠近,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沾着泥和血,脸上的伤口结了痂,头发乱得像鸡窝。
最让周微心惊的是他的头发。不过一夜功夫,两鬓竟冒出了好些白丝,像被霜打了似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看见周微醒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醒了。”
周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医生说你没事了,就是身子虚,得好好养着。”陈壮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她,“孩子……孩子没保住,也好,你不受罪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周微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在跳。
他心里明明疼得要死,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
周微别过头,看向窗外。眼泪不知何时淌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陈壮在病房里站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周微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然后是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声。
他在抽烟。周微从没见他抽过烟,他说山里人抽烟费钱,还伤身子。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陈壮就站在卫生院的墙根下,背对着她,手里夹着支烟,烟头在晨光里明灭。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咳嗽。
山风吹过,掀起他沾满泥土的衣角,露出里面磨破的补丁。两鬓的白发在风里飘动,像两缕孤独的雪。"
周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被村里人扶了起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疼得她眼泪直流。有人找来块木板,让她坐在上面,几个人轮流抬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疯了似的往这边跑,速度快得像阵风,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周微!周微!”
是陈壮。
他大概是接到消息,从镇上赶回来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工地的工装,沾着水泥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吓人,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周微!”他冲到木板前,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和脸上的划痕,眼神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要滴出血来。
周微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以为他会暴怒,会把她狠狠摔在地上,会用那双带着狠劲的眼睛瞪着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疼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压抑的痛苦。
周微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陈壮没再问,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木板上抱起来,动作稳而轻,像抱着稀世珍宝。他的胳膊很结实,带着工地的汗水味和尘土味,却让周微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村里人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却被陈壮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抱着周微,一步一步往家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带着种说不出的沉重。
回到家,陈壮把她轻轻放在草堆上,转身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被他生得很旺,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那道疤痕在火光里像条蛰伏的虫。
他打来温水,用布巾蘸着,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和胳膊上的泥土和血痕。动作很轻,碰到她的伤口时,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疼惜。
“为啥要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周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声音细若蚊蚋:“我想回家。”
陈壮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没再问,也没再骂,只是默默地给她的脚踝抹上药膏,用布条轻轻缠好。然后他走到门口,搬了块大石头抵在门后,又把锁锁好,动作一气呵成,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
夜里,周微疼得睡不着。陈壮躺在地上的草垫上,也没睡,翻来覆去的,时不时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的红血丝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睡不着?”他突然问。
周微“嗯”了一声。
他爬起来,走到草堆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他上次回来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含着吧,能好受点。”
周微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
陈壮没回草垫,就坐在草堆边,背靠着土墙,看着窗外的月光。“我不会打你。”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会让你走。”
周微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两鬓的白发像落了层霜,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别过头,看着屋顶的茅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脚踝还在疼,提醒着她逃跑的失败,可心里那点对自由的渴望,却像野草一样,依旧在疯长。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把两个沉默的影子连在了一起。周微含着糖,听着陈壮粗重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美院的画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板上,她拿着画笔,画着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脚脖子消肿那天,天刚蒙蒙亮。周微醒时,见陈壮正蹲在草堆边,手里捏着根细竹片,小心翼翼地挑她鞋底的泥——那是逃跑时沾上的,早已经干硬成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