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微坐在草堆上,手里攥着根干草,没应声。这些天她不再绝食,却也很少说话,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
陈壮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你买的糖糕,镇上张记的,甜。”说完扛起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空竹筐,吱呀作响地出了门。
铁锁扣上的声音刚落,周微就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快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她没在看,才加快脚步拐进了山道。
院子里顿时静下来,只有鸡在篱笆下刨土的声音。周微走到桌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方方正正的糖糕,油亮亮的,裹着芝麻,甜香顺着风飘进鼻腔。她拿起一块,咬了小口,糯米的黏和蔗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日头爬到竹梢时,她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让她昏昏欲睡。突然听见院墙外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扒拉石头。
周微猛地清醒过来,站起身往院墙走。刚走到墙根,就见墙头冒出个脑袋,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是陈峰。
他脸上还有上次被打的淤青,嘴角却咧着笑,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我哥不在?”他说话时露出黄黑的牙,口气里带着股酸腐的酒气。
周微心里一紧,转身就想往屋里跑。可脚还没迈开,就听“扑通”一声,陈峰已经翻墙跳了进来,落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跑什么?”他搓着手朝她走过来,脚步踉跄,“我哥不在,正好陪我玩玩。”
“你滚开!”周微退到屋檐下,抄起墙角的捣衣杵,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陈壮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又怎样?”陈峰笑得更猥琐了,“他总不能天天把你揣兜里。再说了,我可是他亲弟弟,他还能真打断我的腿?”
他步步紧逼,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周微胃里发翻。她挥舞着捣衣杵:“你再过来我就砸了!”
“砸啊,”陈峰根本不怕,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砸伤了我,我哥还得给我治。到时候让他用你抵债,说不定还能……”
他的话没说完,周微已经尖叫着把捣衣杵砸了过去。可她力气太小,被陈峰轻易躲开,木杵“咚”地撞在土墙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陈峰抓住机会,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又瘦又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掐得她骨头生疼。“小贱人,还敢动手?”他拽着她往屋里拖,“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放开我!救命啊!”周微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乱抓,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可陈峰像疯了似的,任凭她抓挠,只是一个劲地把她往草堆的方向拖。
慌乱中,周微看到桌上的粗瓷碗,想也没想就抓起来朝他砸去。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他妈找死!”陈峰被激怒了,扬手就想打她。周微吓得闭上眼,可那巴掌迟迟没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陈峰被人从后面揪住了衣领,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拽,踉跄着摔在地上。陈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睛里像燃着两团火。
“哥?你怎么……”陈峰懵了,爬起来想解释。
话没说完,陈壮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砰”的一声闷响,陈峰像个破麻袋似的倒在地上,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哥!你打我?”陈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陈壮没说话,上前一步,抬脚就往他身上踹。他下手极重,每一脚都带着风声,踹得陈峰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连连。
“让你碰她!让你碰她!”陈壮一边踹一边低吼,眼睛红得吓人,像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扁担掉在地上,里面的盐袋摔破了,白花花的盐洒了一地,混着陈峰的鼻血,像幅诡异的画。
周微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她从没见过陈壮这个样子,凶狠得像要吃人。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为自己出头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竟悄悄松了半分。
“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她下意识地喊出声。
陈壮的动作顿住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地上的陈峰。陈峰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看陈壮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滚!”陈壮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卸了你的腿!”
陈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肚子踉跄着往院墙跑,翻墙头时还摔了一跤,然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道上。"
草堆被压得有些塌,混着泪水和别的湿痕,黏糊糊的。周微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被掏空了的瓷娃娃。
陈壮坐在草垫上,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堆的纤维。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些干涩的气音。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火苗“噼啪”地舔着柴薪,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他往锅里添了水,又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红薯,洗干净扔进锅里。这些动作他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呼吸,可今天却总有些走神,柴火烧得太旺,把锅底的水都溅了出来。
周微直到天大亮才动了动。她坐起身,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陈壮换过了,是件干净的粗布褂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草堆也被重新铺过,换了些干爽的茅草。
陈壮端着红薯稀饭进来时,正看见她坐在草堆边,眼神空落落的望着窗外。“吃点东西吧。”他把碗放在她面前,碗里卧着个荷包蛋,是用野鸡蛋煎的,边缘焦得金黄。
周微没看他,也没动筷子。
陈壮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我……”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低声说:“趁热吃,凉了伤胃。”
周微握着温热的筷子,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泪突然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稀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红薯的甜,咸得发苦。
陈壮就蹲在一旁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屋里的暖意也跟着淡了些。院墙外传来村民走动的声响,还有牛铃的叮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秋阳把晒谷场晒得滚烫时,周微正蹲在院角择青菜。手指刚碰到沾着泥土的菠菜根,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酸水“腾”地涌上喉咙。她捂住嘴,踉跄着跑到院墙根,扶着粗糙的泥墙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些酸水灼烧着喉咙,眼泪却被呛了出来。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心里有些发慌——这已经是三天里第五次了。
起初以为是山里的野菜吃坏了肚子,可陈壮天天跟她吃一样的饭,半点事没有。昨天早上喝玉米糊糊时,她刚闻到那股糊香味,就跑到门口吐得昏天暗地,把陈壮吓得脸色都白了,以为她中了什么邪。
“咋了?又不舒服?”陈壮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老远就看见她扶着墙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里的锄头“哐当”扔在地上,“是不是吃了啥不对劲的?我这就去叫李婶!”
“不用。”周微拉住他的胳膊,他的袖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可能就是……风凉着了。”
陈壮眉头拧得紧紧的,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他蹲下身,仰视着她,眼神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浓墨,“要不还是让李婶来看看?”
周微摇摇头。不知怎的,她隐隐有些怕,怕李婶看出些什么。这些天夜里,她总睡不安稳,小腹里像揣了个小暖炉,隐隐有些沉,又有些说不清的动静。
“真没事,”她推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就是饿了,闻不得油腻。”
陈壮跟在她身后,一步一回头,像只不放心的老母鸡。灶台上温着他早上特意留的小米粥,他盛了碗递过来:“喝点粥?我没放糖,也没煮太稠。”
周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米粥熬得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没觉得反胃。陈壮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攥着个刚摘的野苹果,想递又不敢递的样子。他把苹果往她面前推了推,“这苹果甜,不酸。”
周微没接,只是低头喝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上,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指关节上贴着块胶布——是昨天劈柴时被木刺扎的。这些日子他好像更忙了,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尽才回来,夜里还在编竹筐,眼窝都陷下去了些。
下午陈壮又去了地里,周微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李婶挎着竹篮从院外经过,看见她就停住了脚:“丫头,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李婶。”周微站起身。
李婶眯着眼睛打量她,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丫头,你这月信……来过没?”
周微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火燎过。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仔细想想,好像真的过了日子,具体多久,她竟记不清了。这些天浑浑噩噩的,早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看你这脸色,还有这恶心的样子……”李婶拍了拍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十有八九是有了。”
“有……有什么了?”周微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傻丫头,有喜了啊!”李婶笑得更欢了,“有了娃了!”
有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