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二嫁,她一胎三宝狠撩绝嗣大佬沈知禾战霆舟
  • 七零二嫁,她一胎三宝狠撩绝嗣大佬沈知禾战霆舟
  • 分类:其他类型
  • 作者:呐静静
  • 更新:2025-09-04 20:10:00
  • 最新章节: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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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至少,该去见见孩子。”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还有,沈知禾。”

战霆舟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淮安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医院。”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拿起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

“总机,给我接军区总院,张主任办公室。”

顾淮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总算是散去了一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

“行,那我再去趟供销社,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压压惊。”

“等等。”

在他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战霆舟叫住了他。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递了过去。

“用这个,多买点奶粉和麦乳精。”

顾淮安接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豁!外汇券!”

这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张,能到友谊商店换多少紧俏货啊!

这小子,是真上心了。

他把票证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老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沈知禾她……挺不容易的。你明天见着人,态度好点。”

战霆舟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件之中,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鼻音。

“嗯。”

顾淮安摇了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再次恢复了死寂。

战霆舟依旧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但顾淮安没看到的是,他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的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移动过分毫了。

那个女人,那三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此刻就在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医院里。

脑海里像是开了锅,各种念头翻江倒海。

次日一早,战霆舟就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形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锁着不远处的院子。

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可到了这儿,脚下却像生了根。

院子里,沈知禾正带着三个孩子散步。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蓝布褂子,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瘦的轮廓。

那三个小的,像三只小鸭子,紧紧跟在她身后,排成一溜。

大概是医院的伙食好了些,孩子们的脸上虽然还是蜡黄,但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死气散了不少。

“妈妈,为什么我们要出来走啊?外面好冷。”

糯糯的声音是三豆儿的,她仰着小脸,小鼻子被风吹得通红。

沈知禾立刻蹲下身,把小姑娘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一直躺着,骨头会生锈的。多活动活动,身体才能长得结实。”

“就像爸爸那样结实吗?”

二豆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沈知禾给他紧围巾的手,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对,像……像爸爸那样。”

那两个字,精准地扎进了战霆舟的太阳穴。

爸爸?

她们在说谁?陆承宇?还是……他?

战霆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想起那份从国外辗转寄回来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冰冷得像一份死亡判决书。

不可逆的生殖功能障碍。

狗屁的障碍!

可眼前这三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冷的娃娃,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那个叫大豆儿的,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昂着,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儿,简直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活见鬼了!

“战参赞。”

警卫员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焦急。

“家里来电话了,说老爷子找您有急事,让您立刻回去。”

老爷子?

战霆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有什么好事?

他最后朝院子里望去。

视线里,沈知禾正拉着大豆儿的手,耐心地教他做着伸展运动,嘴里还念念有词。许是觉得孩子的动作笨拙得可爱,她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完全不像那天在办公室里,那个浑身是刺,眼神能杀人的疯女人。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走吧。”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就在战霆舟转身的那一刹,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骤然消失。

沈知禾正教大豆儿伸展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那里空空如也。

错觉?

可刚刚那感觉……

“妈妈,你看什么呀?”

三豆儿仰着小脸,拽了拽她的袖子,把她从那股莫名的心悸中拉了回来。

沈知禾收回目光,眼底的锐利化为柔和。

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没什么,风太大了,迷了眼。”

“来,我们再做十个深蹲,做完就回病房。”

“啊?还要做啊?”三豆儿撅着小嘴,一脸的不情愿,小身子扭得像根麻花。

沈知禾眼底闪过笑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那是顾淮安昨天塞给她的,现在这个年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做完这十个,这颗糖就奖励给做得最标准的人。”

“但是,不能告诉顾叔叔,这是我们自己的小秘密,知道吗?”

一看到糖,三个孩子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小脑袋立刻精神抖擞。

“知道!”

他们异口同声,乖乖地排成一排,学着沈知禾的样子,双手抱在脑后,一板一眼地开始做深蹲。

沈知禾站在一旁,嘴里数着数,心里却像是有个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光靠医院的营养针和那点维生素,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孩子们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得补蛋白质。鸡蛋,肉。这个年代这些都是要票的,黑市……太危险,而且她没钱。

还有锻炼,也得循序渐进,今天十个深蹲,明天可以加到十五个,再配合一些拉伸……得有个详细的计划。

她正盘算着怎么在这穷得叮当响的七十年代给孩子们挣出一条活路,一声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里,战霆舟面沉如水,透过车窗,最后扫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住院部大楼。

开车的警卫员小张从后视镜里,偷偷觑着自家首长的脸色。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战参赞,要不要……派个人在这边盯着点儿?”

《七零二嫁,她一胎三宝狠撩绝嗣大佬沈知禾战霆舟》精彩片段


顾淮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至少,该去见见孩子。”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还有,沈知禾。”

战霆舟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淮安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医院。”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拿起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

“总机,给我接军区总院,张主任办公室。”

顾淮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总算是散去了一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

“行,那我再去趟供销社,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压压惊。”

“等等。”

在他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战霆舟叫住了他。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递了过去。

“用这个,多买点奶粉和麦乳精。”

顾淮安接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豁!外汇券!”

这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张,能到友谊商店换多少紧俏货啊!

这小子,是真上心了。

他把票证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老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沈知禾她……挺不容易的。你明天见着人,态度好点。”

战霆舟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件之中,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鼻音。

“嗯。”

顾淮安摇了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再次恢复了死寂。

战霆舟依旧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但顾淮安没看到的是,他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的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移动过分毫了。

那个女人,那三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此刻就在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医院里。

脑海里像是开了锅,各种念头翻江倒海。

次日一早,战霆舟就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形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锁着不远处的院子。

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可到了这儿,脚下却像生了根。

院子里,沈知禾正带着三个孩子散步。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蓝布褂子,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瘦的轮廓。

那三个小的,像三只小鸭子,紧紧跟在她身后,排成一溜。

大概是医院的伙食好了些,孩子们的脸上虽然还是蜡黄,但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死气散了不少。

“妈妈,为什么我们要出来走啊?外面好冷。”

糯糯的声音是三豆儿的,她仰着小脸,小鼻子被风吹得通红。

沈知禾立刻蹲下身,把小姑娘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一直躺着,骨头会生锈的。多活动活动,身体才能长得结实。”

“就像爸爸那样结实吗?”

二豆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沈知禾给他紧围巾的手,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对,像……像爸爸那样。”

那两个字,精准地扎进了战霆舟的太阳穴。

爸爸?

她们在说谁?陆承宇?还是……他?

战霆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想起那份从国外辗转寄回来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冰冷得像一份死亡判决书。

不可逆的生殖功能障碍。

狗屁的障碍!

可眼前这三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冷的娃娃,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那个叫大豆儿的,走在最前面,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昂着,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儿,简直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活见鬼了!

“战参赞。”

警卫员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焦急。

“家里来电话了,说老爷子找您有急事,让您立刻回去。”

老爷子?

战霆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有什么好事?

他最后朝院子里望去。

视线里,沈知禾正拉着大豆儿的手,耐心地教他做着伸展运动,嘴里还念念有词。许是觉得孩子的动作笨拙得可爱,她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完全不像那天在办公室里,那个浑身是刺,眼神能杀人的疯女人。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走吧。”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就在战霆舟转身的那一刹,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骤然消失。

沈知禾正教大豆儿伸展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那里空空如也。

错觉?

可刚刚那感觉……

“妈妈,你看什么呀?”

三豆儿仰着小脸,拽了拽她的袖子,把她从那股莫名的心悸中拉了回来。

沈知禾收回目光,眼底的锐利化为柔和。

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没什么,风太大了,迷了眼。”

“来,我们再做十个深蹲,做完就回病房。”

“啊?还要做啊?”三豆儿撅着小嘴,一脸的不情愿,小身子扭得像根麻花。

沈知禾眼底闪过笑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那是顾淮安昨天塞给她的,现在这个年代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做完这十个,这颗糖就奖励给做得最标准的人。”

“但是,不能告诉顾叔叔,这是我们自己的小秘密,知道吗?”

一看到糖,三个孩子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小脑袋立刻精神抖擞。

“知道!”

他们异口同声,乖乖地排成一排,学着沈知禾的样子,双手抱在脑后,一板一眼地开始做深蹲。

沈知禾站在一旁,嘴里数着数,心里却像是有个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光靠医院的营养针和那点维生素,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孩子们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得补蛋白质。鸡蛋,肉。这个年代这些都是要票的,黑市……太危险,而且她没钱。

还有锻炼,也得循序渐进,今天十个深蹲,明天可以加到十五个,再配合一些拉伸……得有个详细的计划。

她正盘算着怎么在这穷得叮当响的七十年代给孩子们挣出一条活路,一声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里,战霆舟面沉如水,透过车窗,最后扫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住院部大楼。

开车的警卫员小张从后视镜里,偷偷觑着自家首长的脸色。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战参赞,要不要……派个人在这边盯着点儿?”

不行,不能被他带跑了节奏。

沈知禾飞快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把最重要的一张牌打了出去。

“还有,三个孩子,必须在婚礼上过明路。我要四九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战家的嫡亲血脉,是记在你战霆舟名下的!”

“可以。”

战霆舟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头。

他转过身,完完全全地正对着她,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我认了他们,就会负责到底。”

负责?

沈知禾眉梢一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正经?

“我会保护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战霆舟看着她的眼睛,“以一个军人的名义,起誓。”

这算怎么回事?

沈知禾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好了怎么一步步地算计,怎么把这个男人绕进自己挖的坑里。

结果倒好,人家二话不说自己跳了,还顺手把坑给填平了。

这让她感觉自己那点心思,纯粹就是个笑话。

她就是想激他一下,想看看这个浑身都透着严肃的军官,被逼到份上会是什么反应。

谁知道他压根没按套路来。

还用军人的名义起誓?

这年头,军人说的话,那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分量重得很。

月光照着他挺括的军装,肩章反射出冷冷的金属光。

“你……”

沈知禾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带上了颤抖。

“为什么?”

战霆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抬起手。

沈知禾下意识地一僵,以为他要干什么。

然而,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拂过她的发间,捻起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父亲。”

指尖温热的触感,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酥麻的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半边身子。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锁着她,又补了一句。

“而你……需要一个挡箭牌。”

“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这句话又太过清醒。

沈知禾浑身的防备竖起,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踩了个空。

那块被雨水浸得松动的石板,在她脚下“咯噔”一歪。

“啊!”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

完了!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电光石火间,一只铁钳般的手臂闪电般伸了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带回了怀里。

力道之大,让她几乎是撞进了他坚实的胸膛。

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军大衣,顺势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知禾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腰间那只大手传来的灼人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烙得她皮肤发烫。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某种剧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她想起了穿越前,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被错误混合在一起,即将爆炸的危险化学试剂。

不稳定,又失控。

“谢……谢谢。”

她立刻从他怀里弹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地上的军大衣。

然而,战霆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弯下了腰。

“咚!”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两人的额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嘶——”

沈知禾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真要命,他的额头是铁做的吗?!

这倒也是……

战卫国喘着粗气,胸口还是堵得慌,但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他这个儿子,就是头犟驴!

战明玥看劝住了父亲,眼珠子飞快地一转,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您想啊,哥为什么这么铁了心?还不是因为那三个孩子!他说像,万一是看走了眼呢?等见了真人,要是不像,或者那女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老爷子那关她就过不去!”

“到时候,不用咱们出手,老爷子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楼上的风波暂歇,楼下的暗流却刚刚涌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战霆舟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借着清冷的月光,望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枝桠的梧桐树。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红本。

结婚证。

鲜红的封皮在月光下,红得有些刺眼,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的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禾那张脸。

民政局里,她倔强地抬着下巴,没有半分新婚妻子的娇羞,倒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还有医院里那三个孩子……瘦瘦小小的,却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他。

“战参赞,您这是要娶个菩萨回来供着?”

好友顾淮安的调侃还在耳边。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只是在弥补一个错误。

可现在,握着这个红本子,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战参赞,”门外是警卫员小张的声音,“明天上午九点,您和瑞国代表团的会晤……”

“全部取消。”

战霆舟收起结婚证,小心地放回口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军区总院的灯火亮了半宿,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战家气派的雕花大门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辆吉普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战霆舟率先下来,他绕到另一边,沈知禾已经自己开了门,正低头帮最小的女儿整理着衣领。

三个孩子穿着崭新的藏蓝色小棉袄和黑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的小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

这是他昨天让人送去的。

看着她专注又温柔的神请,战霆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紧张吗?”

沈知禾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紧张?

从决定踏出这一步开始,这个词就不在她的字典里了。

她要的,是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安稳的未来。

至于战家这龙潭虎穴,她闯定了。

“孩子们准备好了就行。”

战霆舟看着她淡然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上前,抬手敲响了门。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灰色布褂子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是战家的保姆张妈。

她看到战霆舟,刚要开口,目光一斜,落在了他身后的三个小萝卜丁身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嘴巴张着,话卡在了喉咙里。

尤其是那个最大的男孩……

张妈的瞳孔骤然一缩,视线在大豆儿和战霆舟的脸上来回扫了几个来回。

天老爷!

这、这不就是少爷小时候的样子吗?!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红木圆桌旁,战卫国沉着一张脸,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

苏婉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却依旧掩不住脸上的憔悴。

战明玥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抱着胳膊斜靠在椅子上。

“等等。”

战霆舟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老爷子正襟危坐,一双老眼在灯光下闪着精光,“那姑娘……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

空气,再次凝固。

战霆舟沉默了片刻,那张脸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协议婚姻而已。”

“骗鬼呢!”

战老爷子这次是真哼出声了,带着一股笃定。

他懒得再跟这个嘴硬的孙子掰扯,直接拍板。

“下周!就把婚礼给我办了!”

说完,他指了指书案一角的一个红木匣子。

“对了,把这个带上。”

“给那丫头的,算是我这个当爷爷的,给的见面礼。”

战霆舟走过去,依言打开了那个雕花木匣。

匣子打开的瞬间,一抹温润的翠色流淌而出。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镯子,质地通透,水头极好,是那种一看就有些年头的老坑玻璃种翡翠。

这是……战家祖传,只传给长媳的那对镯子。

战霆舟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爷爷,这……”

“怎么?”战老爷子眼睛一瞪,吹胡子瞪眼,“我给我曾孙子的妈送个见面礼,还要经过你这个当爹的同意不成?”

老人家嘴上说得蛮横,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战霆舟合上匣子,紧紧握在手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脾气暴躁却心思通透的老人,那张一直紧绷的俊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爷爷。”

“哼!”

老爷子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

“赶紧滚蛋!看着就心烦!”

战家的客厅,从未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不,应该说是,聒噪。

两天时间,足够战家最有出息的儿子,战霆舟要结婚的消息,像安了翅膀,飞遍军区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苏婉那些平日里一起打牌、逛百货商店的老姐妹们,一个个打着道喜的名号,挤满了整个客厅。

“哎哟,苏大姐,恭喜恭喜啊!听说霆舟要办喜事了?”

苏婉手里那只绘着青花的茶杯,杯壁被她捏得咯吱作响,指节都泛了白。

她脸上却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僵硬无比。

“是啊……快了。”

“那可真是大好事!是哪家的千金啊?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霆舟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对啊对啊,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吧?我可听说了,外交部那位洛副部长的千金,人长得漂亮,又是大学生,对咱们霆舟可是一片芳心呢……”

洛家?

要是洛家的闺女,她做梦都要笑醒了!

苏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硬邦邦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不是洛家。”

手心里的那块绣花手帕,几乎要被她绞烂了。

那新媳妇是谁?

一个被丈夫抛弃,还带着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的疯女人!

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苏婉一辈子要强,在整个大院里都是人人称羡的对象,儿子前途无量。要是让这群老姐妹知道,她未来的儿媳妇是这么个货色,她的脸要往哪里搁!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追问得更起劲了。

“哎,那到底是谁啊?苏大姐,你跟我们还有什么好保密的?”

“就是啊,这么藏着掖着的,难道那姑娘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苏婉如坐针毡,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各位阿姨,就别瞎猜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沈知禾像被烫到一样,连忙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好。”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已经烧得能烙饼了。

战霆舟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知禾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夜里的凉风吹进来,才让她发烫的脸颊降下温来。

她看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外的夜色里,融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那个红木匣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翡翠镯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而清冷的光泽。

沈知禾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各取所需的协议婚姻,似乎正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而这份失控,不仅仅在她这边发酵。

此刻的战家老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啪——!”

一声脆响,上好的青花瓷茶杯在苏婉手里,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造孽啊!我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

苏婉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屈辱。她一想到白天那些老姐妹们打着恭喜的名头,实则来探听八卦的嘴脸,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妈,您就省点力气吧,杯子又没惹您。”

战明玥翘着二郎腿,一边往嘴里嗑着瓜子,一边幸灾乐祸地开口。

“我看那沈知禾,长得跟天仙似的,配我哥不亏。再说了,爷爷都点头了,您在这儿摔东西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

苏婉回头,指着女儿的鼻子骂。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带着三个不知道爹是谁的拖油瓶!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进了我们战家的门,以后让我在大院里怎么抬得起头?!”

“够了!”

一声沉闷的低吼从书房传来。

战卫国沉着一张脸走出来,“老爷子已经拍板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给我说三道四!”

他这一吼,苏婉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剩下的只有委屈。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霆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人……”

战卫国看着妻子,烦躁地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走回了书房。

战明玥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施施然地站起身,转身上了楼。

疯女人想这么顺顺当当进他们战家的门?

做梦!

她战明玥可不是她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妈,也不是那个被老爷子压得死死的爸。

婚礼上,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叫沈知禾的女人,知道知道什么叫难堪!

但不管战家人心里怎么翻江倒海,七天后,婚礼还是会如期举行。

军区大礼堂外,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一派喜气洋洋。

招待所的房间里,沈知禾站在一面半身高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那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红布新衣,而是一件做工精美绝伦的中式嫁衣。

上好的缎面上,用金线绣出的凤凰从胸口一直盘旋到裙摆,栩栩如生,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推开书房厚重的红木门,战老爷子果然还没睡。

老人家一身素色唐装,背脊挺得笔直,正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前,挥毫泼墨。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丝毫看不出已是古稀之年。

“爷爷。”

战霆舟轻声唤道,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夜凉。

战老爷子头也没抬,手腕稳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送回去了?”

“嗯。”战霆舟走到书案另一侧,极其自然地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里轻轻研磨。

战老爷子写完最后一个字,这才满意地搁下手中的狼毫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锐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孙子挺括的衬衫,在他空荡荡的肩上停顿了片刻。

“军大衣呢?”

战霆舟研磨着墨块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落在招待所了。”

“哼。”

战老爷子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喷出一口气。

他没再追问那件军大衣的去向,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书案上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

雪白的纸上,五个大字龙飞凤舞,墨迹未干,却自带一股磅礴气势。

家和万事兴。

他将宣纸随手放到一旁,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战霆舟。

“那丫头,提了什么条件?”

战霆舟放下了手中的墨块,用旁边的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点。

“婚礼要大办。”

“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还得邀请战家的所有亲朋好友到场。”

战老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厚重的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一下。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而且这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办这么大,到时候外人怎么看我们战家!”

这简直是胡闹!

战家是什么门楣?部队大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铺张浪费,宣扬陈规旧俗,传出去像什么话!

战霆舟没有被爷爷的怒火吓到。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第一次在今晚,毫无闪躲地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爷爷,三个孩子,长得像我。”

就这么一句话。

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浇灭了战老爷子心头所有的怒火。

是啊。

那三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叫大豆儿的,简直就是从霆舟小时候的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盛大到人尽皆知的婚礼,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三个孩子,是他战家的种!是战霆舟名正言顺的子女!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

老人家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最终背过身,走到窗前。

良久。

“罢了。”

“既然是你自己认下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老爷子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直勾勾地盯着战霆舟。

“但有一点,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那丫头进了我战家的门,就必须学会怎么做战家的媳妇!收起她那一套疯疯癫癫的做派,别给我丢人现眼!”

战霆舟看着爷爷,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竟然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她没那么疯。”

这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怎么可能逃得过战老爷子的眼睛。

他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番,“你倒是护得紧。”

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

“行了,去吧。明天还要带她们去试礼服,别耽搁了。”

“是。”

战霆舟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又传来了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时请了上海最有名的老字号瑞福祥的老师傅做的。

镜中的人,肤白胜雪,眉眼如画,一身红衣衬得她更是唇红齿白,艳光四射。

恍惚间,沈知禾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自己好像不是在七十年代,而是某个不知名的古代王朝,正要嫁入豪门深院。

“妈妈,你好漂亮呀!”

三豆儿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姑娘穿着一身同样喜庆的红色小棉袄,围着她不停地转圈,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摸,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沈知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提起繁复的裙摆,缓缓蹲下身,不太熟练地帮女儿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小辫儿。

“你们今天也要乖乖的,不许哭,不许闹,知道吗?”

“知道!”大豆儿和二豆儿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个小家伙也穿着崭新的红棉袄,胸前还都系着一条崭新的红领巾,小脸蛋红扑扑的,精神极了。

沈知禾看着二豆儿脖子上歪歪扭扭的红领巾,强迫症犯了,伸手想给他重新系一下。

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她笨手笨脚地把红领巾解开,又重新绕着孩子的脖子打结。

结果,一个用力过猛,直接打了个死结。

“妈妈……”

二豆儿的脸憋得通红,小手拽着脖子上的红领巾,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喘不过气了……妈妈……”

沈知禾吓了一跳,手上一慌,差点把孩子勒得翻白眼。

“别动别动!”

她也急了,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个死结,可那破布料像是跟她作对一样,越解越紧!

眼看着二豆儿的脸都要憋紫了,沈知禾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这该死的红领巾!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嘀——嘀——!”

窗外,传来两声响亮又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是接亲的车队来了。

沈知禾脑子里嗡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低头张嘴,一口就咬在了那个死结上!

她狠狠一撕一扯!

“咳咳……咳!”

死结应声而开,二豆儿弯下腰,小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大豆儿立刻懂事地拍着弟弟的背,小大人似的安慰:“不难受了,不难受了。”

沈知禾松了口气,看着两个儿子,又看了看乖巧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她裙摆的三豆儿。

“走吧,去见你们那个便宜爹。”

她牵起三个孩子的手,推开了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一溜儿崭新的军用吉普,从招待所门口一直排到了大路口,车头和后视镜上都扎着俗气的大红绸子,打头那辆车的引擎盖上,还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红囍字。

而战霆舟,就站在那辆头车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国防绿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胸前别着一朵同样俗气的大红花,可这俗气,偏偏被他穿出了一股子禁欲又肃杀的英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就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当沈知禾牵着三个孩子走出来的那一刻,战霆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的目光,从她头上的发髻,到那身烈火烹油般的嫁衣,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被红衣衬得愈发雪白明艳的脸上。

战霆舟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上车吧。”

那眼神太有侵略性,烫得沈知禾脸颊发热。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她故意扬起下巴,用不足以让周围几圈人都听清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开口。

“可不是嘛,我这位新嫂子,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大名鼎鼎”四个字,她咬得特别重,里面的羞辱傻子都听得出来。

苏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个蠢货!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她不懂吗?!

她狠狠地剜了战明玥一眼,随即,她又立刻换上一副强撑出来的、端庄得体的笑脸,迎了上去。

“知禾啊,路上辛苦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她伸出手,想去拉沈知禾的手,以示婆媳亲近。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沈知禾的手腕上。

那是一只通体翠绿、水头好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翡翠镯子。

战家的传家宝!

苏婉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这镯子,是战家媳妇身份的象征,当年她嫁给战卫国的时候,都没能从老爷子手里讨来。她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想戴出去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显摆显摆,老爷子都当没听见。

现在,这个她做梦都想要的镯子,竟然戴在了这个二婚还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女人的手上!

凭什么?!

沈知禾何其敏锐,一眼就看穿了苏婉笑容下的僵硬。

她不躲不闪,甚至连手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伯母。”

这个称呼,精准地扎进了苏婉的心里。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她们之间不过是碍于老爷子命令的合作关系,少来那套婆婆的架子!

苏婉的脸色更难看了,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讪讪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礼堂里奏响了婚礼进行曲。

悠扬的乐曲声,暂时压下了一切嘈杂。司仪用高亢的声音喊道:“良辰吉时已到!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他们伸长了脖子,都想看清楚,这个能让战家最有前途的麒麟儿点头结婚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知禾挺直了背脊。

她坦然地挽上战霆舟的手臂,那一刻,她不是什么被抛弃的疯妇,也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单亲妈妈,她就是沈知禾,沪上沈家的独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战霆舟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她指尖微不可查的凉意,手臂下意识地绷紧了。

两人并肩,昂首挺胸,踩着红色的地毯,走向礼堂的最前方。

大豆儿、二豆儿和三豆儿,就像三个忠诚的小骑士手拉着手,跟在妈妈身后。那副又萌又飒的样子,让不少人心都化了。

可爱的孩子,并不能打消宾客们的疑虑。

当他们走近,一张张清晰的脸映入眼帘时,人群中终于有人认出了她。

“那……那不是钢厂医院那个疯……那个沈护工吗?”

“天哪!真的是她!我上次去探病还见过!就是她!”

“我的老天爷!战家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带着别人的孩子?”

窃窃私语,迅速在宾客中蔓延开来。那些目光,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震惊和鄙夷。

沈知禾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挽着战霆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的孩子。

“我女儿饿得啃床沿,他拿着刚发的粮票,转身就去给别的女人买雪花膏。这也是亲爹?”

“这五年来,他给过孩子一块糖吗?扯过一尺布吗?他连孩子叫什么名儿都未必记得全!你们现在来跟我谈亲爹?”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王主任和张干事几人哑口无言。

她们哪里知道还有这些内情。

王主任脸上挂不住,干巴巴地辩解着,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话……话不能这么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着三个……三个孩子,你知不知道以后日子有多难?街坊邻居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她刻意把拖油瓶三个字含糊了过去,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我不在乎。”

沈知禾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几位同志既然能从街道找到军区总医院来,想必,我跟陆承宇的离婚判决,是快下来了吧?”

三个红袖章面面相觑。

她们是来当和事佬的,是来教育这个不懂事的女人的,怎么反倒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这女人,不是又疯又傻吗?

张干事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开了口。

“陆医生那边……早就签字了……”

早就签字了。

沈知禾嘴角的弧度加深。

那个男人当然巴不得早点离。

早点甩掉她这个疯妇和三个他眼里的野种,好名正言顺地跟钢厂医院那个新上任的护士长双宿双飞。

前几天她去菜市场,就远远看见了那一幕。

陆承宇那个狗东西,正满脸谄媚地搂着那护士长的腰,帮人提着菜篮子,那副殷勤的嘴脸,让她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王主任看这婚是劝不成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从随身的帆布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印着表格的薄纸,做着最后的努力。

“沈同志,你……你再考虑考虑?”

见沈知禾不为所动,她只好说出最后的帮扶方案。

“你要是真有困难,街道也不是不管你。我……我能给你在街道工厂安排个糊纸盒的活儿,一个月风吹雨淋的,也能挣个二十来块钱,好歹能糊口……”

这番话,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施舍。

在她看来,一个被丈夫抛弃、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去干这种最苦最累的活儿,换一点微薄的收入,苟延残喘。

沈知禾却连那张表格都没看一眼,直接转过了身。

“不必了。”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这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妇女,或许没有陆承宇那么恶毒,甚至还觉得自己是在行善积德,是在挽救一个失足妇女。

但她们的好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想把她塞进这个时代为女人规定好的模子里。

而她沈知禾,不需要。

“等等!”

就在她手快要搭上冰凉的门把手时,一只粗糙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子。

王主任把她往旁边拽了拽,神色紧张地左右看了看。

“那个……沈同志,陆医生的事儿,我们不提了。就是……就是那个战参赞那边……”

战参赞。

三个字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知禾的耳朵里。

“什么战参赞?”

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本就不足,被她这么一看,三个戴红袖章的女人只觉得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战霆舟。

这个名字,是她现在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麻烦。

陆承宇那个狗东西,果然把事情捅出去了。

“顾先生。”

沈知禾忽然转过头,之前眼中那股要杀人般的锐利已经褪去。

“时间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

“今晚,多谢了。”

这一句多谢,比任何指责都更像一记耳光。

顾淮安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走?

他怎么走得了?

下一秒,在沈知禾错愕的注视下,顾淮安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军医,竟然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道什么歉?错的又不是他!

可话就这么说出来了,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沈知禾看着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的道歉,我不需要。”

顾淮安最终还是走了,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轻轻带上病房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的最后一道光景,是沈知禾俯下身,无比温柔地为睡梦中蹙着眉的二豆儿掖好了被角。

那道倔强的背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外交部大楼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顾淮安推门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将门带上。

办公室里光线很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书桌上开了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台灯。

战霆舟就坐在那片唯一的光亮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老战,我刚从医院回来。”

顾淮安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装着苹果和橘子的网兜随手往桌上一放。

“孩子们恢复得不错,张主任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明天就能出院。”

只是三个孩子瘦得跟小鸡仔似的,风一吹就倒。

他心里骂着娘,面上却不动声色。

战霆舟的视线黏在文件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敷衍的鼻音。

“嗯。”

顾淮安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又被他给按了下去。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沈同志说,想找个时间跟你谈谈。”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关于孩子的抚养问题。”

话音落下,战霆舟翻动文件的那只手停顿了几秒。

“最近工作忙,没时间。”

顾淮安听到这话,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呵。”

“得了吧你,战大参赞。你这两天往军区总院打了多少个电话,你自己数过吗?张主任都快被你烦死了,悄悄问我你是不是转性了,开始关心人民群众了。”

“怎么着?”

顾淮安斜睨着他,吊儿郎当地问。

“心疼了?”

这三个字,精准地刺破了战霆舟伪装出来的平静。

他终于抬起了头。

“顾淮安,你今天很闲?”

呦,恼羞成怒了?

顾淮安非但没怵,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把嘴角的笑意咧得更大了。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不闲,但看兄弟犯浑,我不能不管。”

他把啃了一口的苹果往桌上重重一放,身体前倾,一字一顿。

“那三个孩子,一看就是你的种!”

“尤其是大豆儿,那股子又臭又硬的倔脾气,跟你小时候为了偷开你爹的吉普车,被老爷子吊起来拿皮带抽都不肯认错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战霆舟英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单凭她一面之词,和一些捕风捉影的相似……”

“行了!”

顾淮安出声打断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上另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自己派人去上海查的调查报告,不就摆在你面前吗?!”

“查出什么了?你倒是念念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良久。

战霆舟的目光落在那份调查报告上。

“沈怀山,沪上丝绸商人。七七年因投机倒把罪被批斗,家产充公。七九年初平反,但家道已经彻底败落。”

“其女沈知禾,七六年经人介绍,嫁给钢厂医生陆承宇。婚后,两人一直分居。”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袋的封口上摩挲着。

“陆家这些年,确实……对她们母子很不好。”

顾淮安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所以……”

“……都是真的?”

战霆舟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真的。”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顾淮安的心上。

真的。

什么都是真的。

战霆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单调的声响,和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们住的地方,叫地窝子。”

战霆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铁轨,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压抑着的情绪。

“半截在地下,用泥坯和油毡布搭起来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沈知禾……靠给筒子楼里的邻居洗衣服、糊火柴盒过活。”

顾淮安手里的苹果,咕噜一下滚到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战霆舟的视线飘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声音越来越低。

“去年冬天,京市零下二十度。”

“三豆儿……发高烧,差点冻死在那个地窝子里。”

“老战……”

顾淮安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厉害。

地窝子!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去年冬天京市下了多大的雪,零下二十多度,一个几岁的小丫头……差点冻死?!

“陆承宇前天被停职审查了。”

战霆舟突然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钢厂医院也收到了上级的整改通知,据说问题很严重。”

顾淮安瞪大了眼睛。

这反应也太快了!他前脚才把沈知禾母子送到医院,后脚陆承宇就倒了台!

除了眼前这个男人,整个京市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和动机?

他没问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战霆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是深夜的长安街,几盏路灯昏黄。

远处,似乎还能听到工厂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声。

“淮安,你说……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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