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冰冷和敌意,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给他找衣服。他看着她瘸着腿、一步步挪到床边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被痛苦取代。
“我自己来……”他想抬起右手去接衣服,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微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她走上前,把衣服扔在他身边,没好气地说:“手都断了还逞能,等会儿伤口感染了,有你受的。”
说完,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想给他倒杯热水。可水壶是空的,她只好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点燃了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慌乱和烦躁衬得格外清晰。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在心里盘算——他的手断了,至少要养一两个月,这期间他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的逃跑计划只能往后推。可她已经等不了了,她怕再等下去,她会彻底被困在这里,永远也跑不出去。
“周微……”陈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你……不怪我?”
周微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怪你有什么用?难道怪你,你的手就能好?我的腿就能好?”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往日的尖锐。陈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换着衣服,动作缓慢而笨拙,时不时会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压抑的呻吟。
水烧开后,周微倒了杯热水,递到他面前。陈壮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他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微微发红,眼神也有些躲闪。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周微没理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在为这沉闷的屋子伴奏。
过了一会儿,陈壮突然“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苦。周微回头一看,见他正试图解开手臂上的破布,大概是想看看伤口的情况,可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动作格外吃力,还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别动!”周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陈壮愣住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解。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靠近他,会主动管他的事。
周微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按在他手上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是应该盼着他伤得更重,盼着他没时间管她吗?怎么会主动帮他?
“我看看你的伤口。”周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的破布。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怕他伤口感染,怕他病倒了没人给她做饭,没人给她挑水,耽误她的逃跑计划。
破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手臂肿得像根粗萝卜,皮肤被砸得青紫,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里面的骨头隐约可见,鲜血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
周微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她赶紧从窗台上拿起陈壮之前给她敷腿的草药,又找来干净的布和捣碎草药的石臼,动作麻利地把草药捣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口最严重的地方,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时,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陈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不敢相信。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周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布把他的手臂缠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缠好后,她站起身,想把用过的石臼和布收拾好,却被陈壮一把抓住了手。他的手很烫,带着点颤抖,抓得不算紧,却让她无法挣脱。
“周微……”他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是不是不那么恨我了?”
周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的慌乱瞬间被冰冷取代:“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伤口感染,没人给我做饭。”
说完,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再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把玻璃打得噼啪作响,也把她脸上的慌乱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都藏在了阴影里。
陈壮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他知道,她大概是不会原谅他的,可刚才她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草堆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窗外的雨,眼神里带着点茫然,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希望。
周微靠在窗边,听着身后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主动帮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动摇,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忘了他对她做过的事,忘了她的逃跑计划。
陈壮,你伤得再重,也困不住我。等你好了,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我还是会跑。"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格外刺耳。
陈壮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周微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陈壮,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别碰我……我嫌你脏……”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
陈壮慢慢回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动手,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放下了那碗水。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周微猛地抬脚,一脚踹在了碗上。
“哐当!”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水溅了一地,混着地上的泥土,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污渍。几片碎瓷片弹起来,落在干草上,闪着冷光。
陈壮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周微,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痛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渗出血珠,滴落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依旧一片一片地捡着,把那些尖锐的碎片都拢在一起,放进墙角的一个破筐里。
周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划破的手指,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片麻木的荒芜。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陈壮收拾完地上的碎片,又用抹布擦干净地上的水渍。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周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地上的血迹和碎瓷片,都只是他的幻觉。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后,拿起墙角的一个草编的垫子,铺在地上,就在离干草堆不远的地方躺下了。他背对着周微,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屋子吞没。
周微依旧躺在干草堆上,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屈辱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陈壮的背影,那个魁梧的、沉默的背影,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身体,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干草。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离开这个魔鬼般的男人,离开这个囚禁她的牢笼。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黑暗中,陈壮的背影似乎动了一下。但周微没有在意,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直到在疲惫和绝望中,沉沉地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美院的画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画纸上,温暖而明亮。
天光大亮时,周微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晨鸣,而是带着山野的泼辣劲儿,一声接一声地炸在窗棂外,把浓稠的夜色撕得七零八落。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茅草屋顶的缝隙,几缕金红色的阳光正从那里钻进来,在干草堆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身体像被碾碎了重新拼凑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缝里的疼。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汗味的粗布褂子,是陈壮的。昨夜她累得昏睡过去,竟不知他何时给她盖了东西。
胃里空空荡荡,泛着酸水。她想起那碗被她踹翻的水,想起陈壮捡碎瓷片时被划破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钝钝的疼。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壮走了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靛蓝土布褂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用冷水洗过,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手里端着一个新的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还卧着一个黄澄澄的荷包蛋。
周微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把那件粗布褂子往身上紧了紧,眼神里的戒备像竖起的尖刺。
陈壮把碗放在木桌上,没说话,转身去墙角拿锄头。他的手指上缠着布条,是用她那件被撕破的衬衫下摆做的,布条边缘还能看到她画设计图时不小心蹭上的颜料痕迹。
周微的目光在那布条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落在窗外。
透过糊着纸的窗户,她能看到一小片被框起来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视线往下移,是用黄泥夯实的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和茅草垒起来的,歪歪扭扭,能看到墙外连绵起伏的山峦,青灰色的山脊线在晨光里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这是哪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壮正往锄头上缠防滑的布条,闻言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地说:“陈家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