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壮。”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味。
“以后……别这样了。”周微的声音很轻,“不值得。”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烟袋锅被他磕了磕,火星灭了。他站起身,走到草堆边,看着周微,眼神里的疲惫像化不开的浓雾:“别怕,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周微看着他,看着他两鬓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山风带着点凉,吹得玉米叶沙沙响。周微坐在地头的石头上,看着陈壮弯腰割玉米,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梁往下淌,在土黄色的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自从打断陈峰的肋骨,把人赶出去后,他话就更少了,常常对着一片玉米地发呆,烟也抽得更勤了,裤腰带上的烟袋锅总泛着油亮的光。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软。早上会把热好的粥端到她面前,晚上编竹筐时会特意往她那边多照点光,甚至在她随口说想吃镇上的糖糕时,第二天一早就翻过山去买,回来时裤脚还沾着露水。
周微心里像揣着块温吞的石头,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凉。她知道自己该安分些,毕竟陈壮为了护她,连亲弟弟都赶跑了。可每当夜深人静,听着山风掠过屋顶,心里那点对自由的念想,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那天她去溪边洗衣裳,碰见了背着药篓的王老汉。老人是村里的采药人,常年往山外跑,脸上刻着风霜,眼神却清亮。“丫头,又来洗衣裳?”他笑着打招呼,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周微点点头,把拧干的衣裳晾在石头上。
“我今天要去青石镇送药,”王老汉蹲下身,用葫芦瓢舀水喝,“那边药铺收得贵些。”
周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王大爷,”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去青石镇远吗?”
“不远,顺着这条路走,半天就到。”王老汉指了指溪边的小路,“就是得早点走,晚了山里容易起雾。”
她低下头,假装拧衣裳,手指却在发抖。逃跑的念头像破土的笋,瞬间窜得老高。
那天下午,陈壮去后山劈柴,临走前照例叮嘱:“我晚点回来,你把院门看好。”
周微“嗯”了一声,看着他扛着斧头消失在山道拐角,心跳得像擂鼓。她早就在床底下藏好了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陈壮给她的零钱——这些日子他没再去工地,钱不多,却够她买车票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没敢走大路,沿着溪边的小路,一路小跑着追上了王老汉。
“丫头?你咋来了?”王老汉很惊讶。
“王大爷,我想跟您去青石镇,”周微的声音带着恳求,“我……我想去看个亲戚。”
王老汉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却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走吧,路上跟着我,别掉队。”
山路崎岖,王老汉走得又快又稳,周微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露水打湿了裤脚,鞋里进了石子,磨得脚底板生疼,可她不敢停,怕一停就没了往前的勇气。
王老汉话不多,却会在难走的地方伸手扶她一把,还从药篓里拿出个野柿子递给她:“垫垫肚子,还有段路呢。”
周微咬着甜甜的柿子,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自己在骗老人,可她实在太想离开了,想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远处隐约能看见镇子的轮廓,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蓝天下格外显眼。“前面就是青石镇了,”王老汉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过了那座石桥,就有去县城的车。”
周微的心跳得更快了,眼里泛起了泪光。快到了,终于快到了。
她刚要道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周微!”"
陈壮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说:“不怪。”
“为啥?”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涩,“我不该把你抢来,不该……让你受委屈。”
周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陈壮大概是听见了她的抽泣声,爬起来想靠近,可走到半路又停住了,只是站在那里,声音闷闷的:“别哭,对身子不好。”
那一晚,两人都没再说话。月光在地上铺了层银霜,把两个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些日子,周微的身子渐渐好利索了。她也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择菜、缝补衣裳。陈壮起初不让,说她该好好歇着,可架不住她坚持,只好任由她去了。
那天她在帮他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褂子,陈壮坐在门槛上编竹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两鬓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显眼。
“你的头发……”周微忍不住开口。
陈壮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老了,白就白了。”
周微的手指顿了顿,线头在布上打了个结。她知道,他才三十出头,不该有这么多白头发的。那些白发,是那天夜里疯跑着找医生熬出来的,是失去孩子的疼催出来的。
“我给你拔了吧。”她放下针线,走到他身后。
陈壮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拔了还会长,费劲。”
“拔了好看。”周微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间,触到那些扎手的白发,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没再拒绝,只是微微低下头,任由她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她的动作很轻,一根一根地拔着,放进手边的竹篮里。
拔到一半,周微的手腕突然被他抓住了。“别拔了。”他的声音很低,“这样挺好。”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黝黑粗糙,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悬崖边他抓住她的那只手,也是这样,紧得让她疼,却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陈壮,”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出去走走,去后山。”
陈壮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后山陡,不安全。”
“我想去看看。”周微的语气很坚定,“就去上次摘益母草的地方,不去悬崖边。”
他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陈壮背着竹筐,里面装着水和干粮,陪着周微往后山走。山路依旧崎岖,他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会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脸颊微微发红。
到了那片长满益母草的坡地,周微蹲下身,看着那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突然就想起了那天陈壮满身是泥地把它们背回来的样子。
“其实……那天在悬崖边,我不是真想死。”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壮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再被关着了。”周微的手指轻轻拂过益母草的花瓣,“我想回家,想我爸妈,想我的画板。”
陈壮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周微凑过去看,见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等攒够了钱,”他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我带你去镇上,给你买画板,买颜料。但是…你不能离开我。”
周微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点狠劲的眼睛,此刻像山涧里的水,清澈得能看见底,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点说不清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