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竟敢欺负到她头上。
去九重殿的路上,张氏边走边思量。
只要太后宴会的事和陆怡舒沾不上边就好。
她在宫里还是有些认识的人,到时候故意弄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出来,就够太子妃在太后面前喝一壶了。
到时候,东宫的掌事之权不得不交回到陆怡舒手上。
想明白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喘气了。
每次见太子,太子都会给她赐座,这个太子妃竟这般狂妄,让她一直站着。
张氏转身呸了一口,“等着吧,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氏离开衔月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九重殿就有宫人过来请了。
许时和往脸上拍了两下粉,将气色压了下去,这才跟着宫人出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太子的宫殿。
一进宫门,从庄严古朴的陈设装饰到目不斜视垂手而立的宫人,都依稀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娘娘,太子请您进去。”
许时和侧过头,看到兆荣出来,身后跟着张氏,正一脸得意望向她。
兆荣朝张氏说了一句,“夫人慢走。”
便跟在许时和身旁了。
许时和随兆荣,沿着长廊走到一处门前。
兆荣躬身道:“娘娘进去吧,奴才在门外候着。”
“多谢兆荣公公。”
“娘娘客气了。”
许时和掀起裙角,走进书房。
书房分为内外两侧,外间摆着字画装饰,陈设讲究,一进门就能让人沉下心来。
转过去便是一道屏风,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一个人影。
“进来。”太子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参见殿下。”许时和走到桌前,福身行礼。
“坐吧。”这一次,太子的声音透出几丝疲惫。
刚才张氏到他跟前哭诉一番,提起往事,又说起陆怡舒如今如何后悔伤心,他难免触动。
毕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又舍命相救过,十几年的感情岂会因为一点儿争执就没了。
“你......”"
路过东宫马车时,许时和声量不高不低说了一句话,“如兰,今晚皇后娘娘还要留殿下用晚膳,听她提起最近胃口不好,等会儿回府,我亲自做些山楂条送进宫吧。”
“是,奴婢记着了。”
马车里传来碗碟坠落的声音。
喜雨赶紧开门进去,“娘娘怎么了,有没有烫到?”
陆怡舒打翻了一碗热茶,心慌意乱之间刚好洒在腿上。
喜雨撩起裤腿看去,见腿上红了一大片。
“娘娘,咱们赶紧回府吧,您伤得不轻,若不能及时擦上药膏,怕是要留疤。”
陆怡舒心里又气又急,可这会儿也顾不得伤心了,吩咐马夫,立刻掉头回东宫。
一路上,她都很沮丧。
太子出门前,明明说好了看过皇后就回来的。
她算着时间,特意去宫门等他。
等到午膳时间都过了,太子还是没出来。
若不是听到许时和说话,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太子定是在宫里和许时和一起用的午膳,一定是皇后拖着他,不肯放他走。
她不明白,自己不争不抢,一心一意对太子,皇后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就算她是陆家人,可这么多年,从未帮太后,帮陆家做过一件事。
不仅没有换来皇后的喜欢,连太后都对自己不满。
想起这些伤心事,陆怡舒就忍不住委屈落泪。
喜雨取出锦帕替她擦泪,安慰道:“娘娘别担心,奴婢已经让人提前去请太医了,只要处置妥当,肯定不会留疤的。”
陆怡舒边哭边摇头,“我不是为这件事,我是......”
到底是为什么,她也说不出口。
太子这些年对她的心意,全天下都知道。
可自己因为他和未来的太子妃吃了一顿午膳,就又哭又闹,听起来实在没有道理。
可她当真觉得难受,觉得委屈,满腹心酸找不到人诉说。
虽说许时和是故意在陆怡舒面前说的那句话,但做戏做全套,她可不想让人抓住把柄。
一回到公主府,她就带着如兰和岁宁一起做山楂条。
她其实不爱做厨房里的事情,若不是想讨好未来的婆婆,她才不愿意动手。
岁宁的厨艺倒是不错,这一次她是主力,许时和在边上搭手,也算是亲手做的吧。
等过了晚膳的时间,估摸着太子走了,许时和才让人将东西送进宫去。"
他回京以后,才听说太后为难许时和的事。
太后的性子,祁琅最了解不过。
年纪大了,反倒事事都开始计较起来。
手又伸得长,竟管到他身上来了。
身为许时和名义上的丈夫,于情于理他都该来问问,若是太后罚得太重,他进宫求求情也不是不行。
可刚才听了那番话,许时和从来没把自己当做过可以信任倚仗的人。
自己快马加鞭赶回来,倒是白费了心思。
许时和没起身,转身跪在祁琅脚边。
一缕乌发垂下,挡住了半张脸,更将她衬得娇小怯弱。
再想起她刚才说的那番话,祁琅神差鬼使地伸出一只手,替她将头发别到身后。
语气也软下来,“起来吧。”
“是。”
许时和站起身来,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
“殿下刚回来,理应去合欢苑看看,陆侧妃多日未见您,定然一早便在等您。”
刚才如兰从厨房过来,说合欢苑昨日就吩咐了厨房,将太子喜欢的吃食提前备好,陆怡舒还亲自去厨房看过一次,生怕出了纰漏。
要是知道祁琅一回来就跑自己这里来了,不知陆怡舒会是什么心情呢?
见祁琅没答话,许时和继续说道,“殿下早些去陆侧妃那里吧,想必她已经等很久了。”
祁琅突然起了兴致。
双手撑在后面,漫不经心看着许时和,唇边勾着笑,“别的女人巴不得把我留在房里,你却很想让我走?”
祁琅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明白自己这位太子妃了。
明明心里装着委屈,嘴上却偏要逞强。
他倒想看看,她要撑到何时。
祁琅的目光在许时和身上来回流连。
他在想,为什么一个女人,在床上和床下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她难道忘了,她在自己怀里是怎么辗转求欢,哭诉求饶的了吗?
怎么穿上衣服,立刻就能和自己划清界限,将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呢。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桌面上。
一个人孤零零的,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难道不是为自己对他的冷漠伤心?
他不信。"
陆怡舒此刻的心情无比轻松愉悦,语调都高了几分。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太子妃不止面上看起来温柔文静,心底也没什么算计,这和我的性子倒有几分相似。咱们这种性情的人,哪会存什么坏心思呢。”
“这些日子,殿下都留在我房里,她不仅一次都没让人来催过,见到我,更是一点不满都没有。”
“也许,她当真无意于殿下,也无心争宠。以前我总是有意无意提防着她,倒是我小心眼了。”
喜雨顺着她的话答道:“娘娘最是宽厚之人,若是换了旁人,以您如今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早就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了,您却处处敬着她,也算抬举她了。”
然后耻笑道:“太子妃如今的身份还真是尴尬,论恩宠,比不过您,论出身又比不过苏侧妃,她若是不放下身份,以后只会更难。”
“好了,”陆怡舒不紧不慢打断她,“你和散雪就是嘴上不饶人,才惹了殿下不满。”
“要不是我极力保住你们,你们早就被送回哥哥府上了。这次殿下从内务府派了几个宫婢过来,想必还是存着这种心思的。”
“大大小小的宴会,我也办了不少,这次千万别出岔子,到时候我在殿下面前再说说好话,好将你们彻底留下来。”
喜雨听她这么说,又感动又高兴,庆幸自己跟了一个好主子。
陆怡舒并不担心账本送到衔月殿,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
许时和一看便是不爱管事的人,就算送去了,她也未必会看。
但在旁人眼里,自己能做到这般田地,足以说明对太子妃的敬重,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晚上祁琅到合欢苑,便听陆怡舒提了此事。
先是称赞了她一番,说她敬重太子妃,总是大度为她人着想。
至于宴会一事,祁琅面上并无波澜,语气平静,“那就按太子妃说的办吧,只是委屈你,出了力却担不得名。”
陆怡舒放下手里的绣棚,坐到祁琅身边,搂着他柔声道:“殿下心里装着妾身,妾身已经知足了。如今太子妃也是极好相处的人,又有苏侧妃陪着打发时间,妾身觉得,这比以往的日子过得还舒心。”
祁琅盯着陆怡舒看了一会儿,捏着她的下巴,打趣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喜欢他们,超过喜欢我了。”
“舒儿该不会是和我待久了,腻了吧。”
陆怡舒嘤咛一声,顺势扑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打着圈,“殿下这几日回来得晚,也只有早上醒了能说会儿话,哪里腻得了。”
虽说祁琅在她这儿住着,可这么多天,两人就只亲热了两三回。
陆怡舒虽然骨子里绷着,但毕竟两人之前几个月都没见了,心里也忍不住想。
祁琅低头吻住陆怡舒,抱着她就往床榻上走。
喜雨和散雪立在门外守着。
今晚屋里的动静似乎比之前都大,时间也长,后院备着的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
明月从树梢跃至半空。
陆怡舒翻了个身,背贴着紧实的胸膛,极为舒适地进入沉睡。
她身后的祁琅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一次又一次想在陆怡舒身上找到曾经有过的愉悦,可试了那么久,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陆怡舒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微微低下头,拨弄着腕间的玉镯。
新婚之夜不行房事,看来太子对这个新来的太子妃果然很不满意。
红缨继续说道:“殿下和太子妃一早要入宫,所以德宝公公提前带人准备进去伺候,喜嬷嬷也跟着一起去的。”
“奴婢看着他们进了院子,但没多久又都出来了。”
“奴婢想离近些看个究竟,结果被德宝公公撞见,骂了奴婢一顿。奴婢不敢久留,只好先回来,结果没走几步就遇到送热水进去的人,把水打翻了......”
红缨越说越小声,巴不得自己缩成一团,谁也看不见。
喜雨和散雪原本笑得得意,听到后面也笑不出来了。
再看陆怡舒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散雪朝红缨挥挥手,让她先出去。
“娘娘......”
“你们也出去吧,我累了,想去床上歇会儿。”
陆怡舒站起身来,谁都没理,脚步虚浮走到床边,自己拉开床帐躺了进去。
喜雨和散雪互看一眼,只好关门退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陆怡舒拉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积蓄在眼底的泪终于包不住,大颗大颗顺着脸侧滚入枕间。
她陪在太子身边多年,自以为很了解他。
就算再情到深处,太子也没有失过体统,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克制和坚持。
陆怡舒不明白,那个许时和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太子在她面前破了例。
这可是大早上!!!
还是入宫谢恩的时间!!!
太子怎么能这样不知分寸呢?
陆怡舒埋头在被褥里,情绪失控,满心愤懑和委屈喷涌而出。
她不相信,她和太子十几年的感情会败在一个刚出现的女子身上。
她真想看看,那个什么都没付出,就能凌驾于她之上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坤宁宫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请罪。”
皇后朝知秋给了个眼神,知秋赶紧上前将许时和扶起来。
他们到坤宁宫的时辰,比原定的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太子嘴上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儿臣晨起时身体不适,耽误了,请母后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