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的声音有些哽咽。
「谁能想到,现在她不仅能背着药箱翻山越岭,还成了咱们最亲的人。」
「这三年,她是真把根扎在这片土地里了。」
张叔喃喃道,「她既然愿意留下来,就是咱们所有人的福气。」
秦墨回到军区后,依然保持着每周给山区打电话的习惯。
可电话那头,曾经热情的老乡现在总是语气疏离:
「首长,白医生很好,没事就不要浪费电话费了。」
说完便匆匆挂断,连多说一句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依然坚持写信。
每个深夜,钢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写大院里的梧桐又长高了一截,
写炊事班老班长还留着给她腌的辣白菜,
写他枕头底下还放着她的枕头——三年了,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除了这些日常,他终于写了对她的愧疚与思念。
为了能让白染过得好一些,
他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将所有的津贴、奖金都汇往山区。
可这一次,汇款单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不死心,第二次直接把现金装在信封里寄去。
这一次,他终于收到了回信。
可拆开信封,里面除了整齐叠放的钞票,什么都没有。
他颤抖着手翻遍信封,连一张字条都没有找到。
深夜,他红着眼眶伏在案前,钢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染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那些年让你受的委屈,我都明白了。可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头看看我?」
信寄出后,他度日如年地等待着。
可注定等不到回信。
白染坐在煤油灯下,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熟悉的字迹。
「大院里的梧桐又长高了一截......」
她仿佛看见那棵两人合抱的梧桐树,春天会飘满绒毛,秋天落叶金黄。
他们曾在那树下并肩而立,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手里的竹筛「啪」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
秦墨站在数步之外,军装笔挺,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与痛楚。
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怎么来了?」白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来看看你。」秦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脸......」
白染下意识侧过脸,随即又转回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大体治好了。医生说,按时上药,早晚会恢复如初。」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秦墨艰难地开口:
「对不起,都怪我。是因为我,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把这句迟来的道歉,当面说给了她听。
「好,你的道歉我收到了。」白染低头整理着晒药的架子。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反倒是我,骗了你,很抱歉。」
「不,错的是我!」秦墨突然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是我让你承受了这么多......」
这个拥抱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白染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她贪恋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挣脱。
「秦墨,别傻了。」她后退一步,拉开适当的距离。
「你我都有各自的生活。早点回去吧,家里人会担心你。」
秦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满是痛楚:
「染染,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在军区给你安排新的工作……」
白染摇摇头,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筛:
「不用了,这里的乡亲待我很好,也很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们。」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回去吧,秦墨。好好爱你的妻子和孩子,不要再有什么遗憾。」
秦墨固执地在山区陪了白染三天。
这三天里,他跟着她翻山越岭,看她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她记得每个村寨里病人的名字,记得谁家的药该换了,谁家的产妇快临盆了。
看着她熟练地跨过湍急的溪流,
秦墨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他们去郊游时,
她才走几里路就会撒娇耍赖,变着法子要他背。
「走不动了,」那时的她扯着他的衣袖摇晃,「脚疼。」
如今,同样是这个人,却再也不会对他喊一声累。
临别那天清晨,秦墨在卫生所外等了很久。
阳光渐渐爬上山头,把晾晒的草药照得发软,可白染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是张叔来送他,老人递过一个布包:
「白医生让给你的,路上吃。」
布包里是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小罐她亲手腌的辣酱——那是他从前最爱吃的。
秦墨回头望了望那条熟悉的山路,终于转身离去。
在他看不见的转角处,白染静静站在树后,目送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含泪却带笑的眼睛。
她知道,她和他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他也有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一晃十年。
秦墨在晨报的社会版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讣告很短,只说白染医生在出诊途中遭遇山体滑坡,因公殉职。
四十五岁的他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报纸微微发抖。
这些年刻意不去打听的消息,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传到他面前。
他起身走到镜前,看着自己早生的白发。
这十年,他努力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想起山区里那个倔强的身影。
「首长,开会时间到了。」秘书在门外提醒。
秦墨整理好军装,把报纸仔细折好收进抽屉。
镜中的他眼神坚毅,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可是秦墨的身体在一个月内迅速衰败。
医生查不出具体病因,只说这是常年积劳成疾。
但政委明白,当那份刊着白染讣告的报纸被秦墨锁进抽屉时,他的心就已经跟着死了。
弥留之际,秦墨躺在军区医院的病床上,窗外又见梧桐飘絮。
他让林妍从家里取来一个旧木盒,里面整齐叠放着这些年来他写给白染却始终未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