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他希望她再忍一忍么?
就因为他没答应她的请求么?
一股怒火,混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苦闷憋在胸口。
他冲回家,颤抖着手摇通了通往山区的长途电话。
线路嘈杂,转接耗时漫长,很久之后,老乡带着浓重乡音的话从听筒里传来。
「白医生?她不是调回去了么?」老乡带着真切的困惑。
「同志,白医生真是个好同志啊!自从她被调来负责咱们这十里八乡,咱这儿的大人娃娃都念着她的好……就是太亏待自己了。」
「这三年啊……」老乡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沉重的事。
「光是去年就出了两回要命的事。头一回是八月,连下三天暴雨引发山洪,把去李家庄的桥冲垮了。白医生为了送药,硬是拽着绳索过河,水急的直接把她卷到河里.....幸亏白医生能耐,死死的抱着一个木头。我们心里这个怕呦。」
秦墨的呼吸一滞。
老乡以为是上面首长来调查白医生工作情况,说得更加卖力。
「第二回就是年前那场大雪。张家坳的媳妇难产,她连夜赶去。回来时摔进雪坑里,幸亏被路过的猎户发现……送到县医院时,人都冻僵了。医生抢救了一整夜,说再晚一刻钟,腿就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
「她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地就拄着拐杖去巡诊。我们劝她,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可一个大男人都可能受不了,她怎么会没事.....首长,你说怎么就有这么好的人呢?」
秦墨的手开始发抖,听筒几乎握不住。
「首长,我和您说。白医生真的是好人。你们把她调回去是应该的。」老乡的声音突然发颤。
「再不把她调回去,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埋骨这里,您知道吗,今年开春,她在山上采药时碰上了野猪群,为了护着同行的孩子,自己把野猪引到崖边上。最后滚到悬崖下……幸亏被一棵大树挡住了,可她的胳膊被撕开这么长一道口子,」
老乡似乎在比划着,「缝了二十多针,现在还有疤……」
这些话针,狠狠的刺进秦墨的心里,疼的他无法言语。
他想到,她回来后,他还未关心过她,她就走了。
电话从秦墨手中滑落,听筒撞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话筒里的老乡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白医生这三年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每次出事她都不让声张,说不能给组织添麻烦。这样的好大夫,我们真是......真是亏欠她太多......我们是舍不得她,可我们也希望她回去……你不知道,别的同志来了,也就几个月就走了,只有她,一待就是三年,我们不能再拖累她了……她是个好姑娘啊,」
秦墨僵在原地,那些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从未想过,她在那里不仅吃苦,更是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而这一切,她在那每月一封的家书里,从未对他提起过一个字。
可这些苦,本来她不该受的。
是他,一次次阻拦了她回来的脚步。"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他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喜,
「怎么今天就到了?」
白染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很轻:
「秦墨,你说一年。一年就让我回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可现在,整整三年了。这次论能力,论资历总该轮到我了吧?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想回来,想和你...像其他夫妻那样过日子。」
她转过头来,眼里带着希冀的光。
秦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
「正好要跟你说这事。老孙的媳妇在老家那边,条件艰苦,医院的岗位很适合他媳妇。上面已经决定把名额给她。」
白染的心里一阵揪疼,直视秦墨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到底是上面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白染!」秦墨的声音陡然加重。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徇私。全团上下千百双眼睛都在看着,我若先顾了自己的小家,还怎么带领这个集体?」
他向前一步。
「别人的妻子可以去争、可以去抢,但你不行。既然做了我的爱人,就该比所有人更有觉悟、更懂牺牲。我以为你嫁给我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他的语气稍稍放缓:「再等等吧,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疼:
「你知道吗?在那里去一趟镇上,要翻三座山。天不亮就得出发,走到日头偏西。最险的那段路,叫鬼见愁,窄得只容得下半只脚。我每次都贴着岩壁走,不敢往下看——下面堆着多少失足牲畜的尸骨。」
她伸出手,掌心交错着深褐色的茧子和未愈的伤痕:
「这双手,既要背三十斤的药材,又要抓紧崖边的藤蔓。有一次脚滑,整个人悬在半空,药箱先掉了下去,在谷底摔得粉碎。因为那一次,我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可我告诫自己,我是你的妻子,是团长的妻子。为了你这些苦,我得受着,不能让你丢脸。」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三年,我等了四次机会。这次我想回来,不是因为受不了苦,是因为我想你了。秦墨,为了我们,你能不能就自私这一次?」
秦墨沉默良久,声音干涩:
「这个名额,已经批给老孙家了,下一次我一定为你争取。」
这是三年来,白染第一次求他。
显然,并没有用。
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站起身,拿起行李。
「你要去哪?」"
他逃也似的钻进厨房,系围裙的手都有些发抖。
拉开橱柜,只翻出一把挂面,两个鸡蛋。
水烧开时,蒸汽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三年前送她去山区的那天,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眼睛亮晶晶的,说一年后就回来。
可每一次都是他亲手把她留在了那里。
「咔哒」一声,他点燃煤气灶,蓝汪汪的火苗蹿起来。
这三年,他何尝不想她?
每次深夜归来,面对这空荡荡的房子,他都恨不得立刻把她接回来。
可他不能。
老孙的媳妇身体不好,小张的爱人怀着孕,哪个不比她更需要这个名额?
面在锅里翻滚,他盯着那些起起伏伏的面条,一股闷痛从胸口传来。
半小时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
金黄的煎蛋铺在面上,几根青菜点缀其间——这是他们新婚时他常给她做的。
「趁热吃。」他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声音放软了些。
他还想劝她多吃一些,在山区好好照顾自己,客厅的电话却骤然响起。
他皱眉去接,很快回来,军装已经穿戴整齐:
「紧急任务,我得马上走。」
走到门口又折返叮嘱。
「把门反锁好,等我回来。」
门合拢的声响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白染盯着那碗面,眼泪一滴滴落进汤里。
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面条混着泪水,咸涩难咽。
放下碗,她开始收拾屋子。
指尖抚过书架——那是他们一起挑的松木料,他打磨,她上漆;
沙发巾是她一针一线绣的鸳鸯;
阳台上的茉莉已经枯萎,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衣柜里还挂着他给她买的连衣裙,标签都没拆。
她说等她从山区回来再穿给他看。
她最后环顾这个承载了所有憧憬的家,每一处都刻着过往,却让她的泪水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