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日头刚爬过教学楼顶,庄超英捏着粉笔的手顿了顿——教务处刚捎来话,补习班的李老师家孩子突发高烧,下午的两节课没人代,只能他顶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早盘算好的事落了空。
中午放学铃一响,他连教案都没顾上整理,抓起帆布包就往自行车棚跑。
车铃在校园里叮铃乱响,他蹬得急,额前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衬衫领口。
推开院门时,黄玲正和母亲在院里择菜,父亲坐在石凳上叠纸船。
“爸,妈,阿玲。”
庄超英支住车,喘着粗气开口,“下午的假请不了了,李老师家里急事,他的课得我顶上。”
黄父立刻放下手里的纸船站起来:“嗨,多大点事。”
他拿起搭在绳上的毛巾递过去,“工作要紧,看你跑得这头汗。”
黄母也跟着起身,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快喝点水顺顺,别急出火来。”
庄超英接过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水渍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黄玲早已系上围裙钻进厨房,案板上“噔噔”响起切面条的声:“知道你没吃饭,给你卧俩鸡蛋,吃完赶紧回学校,别耽误了上课。”
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就飘出葱花的香味。
庄超英看着黄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岳父手里重新拾起的纸船、岳母往筱婷兜里塞糖的动作,心里那点遗憾突然被熨帖了
——没能陪岳父母逛园子是憾事,但这满院的体谅与暖意,比任何景致都让人踏实。
“爸,妈,等这阵忙完,我一定抽整天时间,带您二老把苏州的园林逛个遍。”他望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语气里满是笃定。
黄父笑着摆手:“不急,等你学生高考完再说。我们回去领完退休金,过两月再过来,还怕没机会?”
说话间,黄玲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卧在上面的荷包蛋颤巍巍的,淌着金黄的油花。
庄超英三口两口扒完面,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黄玲递过擦手布时,又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两个红糖馒头:“超英,你下午课多,垫垫肚子。”
他刚跨上自行车,黄父突然喊住他:“超英,路上慢着点,别像来时这么急。”
黄母也跟着叮嘱:“下了课不用着急去食堂,我让图南给你送晚饭。”
车铃响着出了巷口,庄超英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黄玲正和父母站在院门口挥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他心里一暖,脚下的蹬子踩得更稳了。
下午的课排得密不透风。
第一节替李老师给复读班讲概率,黑板上的例题刚写满一版,下课铃就响了;第二节是自己的解析几何,他特意放慢语速,把学生们常错的步骤拆成三步讲,直到看见底下点头的多了,才松了口气。
课间休息时,他掏出黄玲塞的红糖馒头,就着学生递来的热水啃着。
馒头甜丝丝的,混着面香滑进肚里,疲惫好像也减轻了几分。
班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小声说:“庄老师,您要是累了,后面的答疑我们自己讨论就行。”
庄超英摆摆手笑了:“没事,你们攒了一周的问题,今天总得说清楚。”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早上黄父说“工作要紧”,突然觉得这满黑板的公式定理,不仅连着学生的前程,也牵着家里那盏暖黄的灯。
答疑课上,教室后排突然传来窸窣窣的响动。
庄超英抬头,看见两个男生正对着一道立体几何题争得面红耳赤,一人手里捏着草稿纸,一人干脆蹲在地上画辅助线。
他走过去刚要开口,穿蓝布衫的男生突然抬头:“庄老师,您看我这辅助线是不是比他的简单?”
庄超英接过纸一看,忍不住笑了——那道被学生称为“拦路虎”的题,男生竟用小学学过的割补法解了出来。
“不错啊,”他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解题就像走路,能抄近道为啥非要绕远?”
周围的学生都凑过来,原本沉闷的教室顿时热闹起来,连最腼腆的女生都举着手问:“老师,我这方法行不行?”
等把最后一个疑问解开,暮色已经漫进窗户。
庄超英收拾教案时,发现讲台角落里放着个铝制饭盒,是班长悄悄留下的,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还压着张纸条:“老师,食堂阿姨特意给您留的。”
他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庄图南背着个军绿色挎包,见他出来就喊:“爸爸!”
跑近了才发现,孩子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个保温桶。
“奶奶说您肯定没吃好,让我给您送的红烧肉。”
打开保温桶,肉香混着姜味扑出来,方块肉炖得油亮,底下还垫着层土豆。
“外婆说土豆吸油,您吃着不腻。”
图南仰着头,从挎包里掏出双筷子,“我在传达室等了半小时,王大爷还给我吃了块糖。”
庄超英快速吃完晚饭,将保温桶塞进图南的书包里,又骑车将他送回小巷入口,这才转身回学校。
刚骑上车时,图南在身后问他:“爸,你不回家吗?”
庄超英摇摇头:“我还有教案和计划书要写,你先回家,叫你妈不用等我,自己早点睡。”
说着,便抬腿跨上车,骑车走远了。
庄超英骑到学校门口,天已经全黑了。
教学楼里就剩他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窗玻璃上印着他弯腰写东西的影子。
他先把明天要讲的题抄在两块小黑板上,粉笔末落了一袖子。